建安八年,四月十八,申时末。中牟以北,破庙之外。
旷野之上的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呼啸而过。
曹洪勒转马头,立于七百余残骑的最前端。他身后,曹操神色阴沉如水,抿着干裂的嘴唇;大将许褚则如同一尊铁塔般横刀立马在曹操身侧,枣红马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
“主公,张绣有两千重骑,我等仅剩七百余骑,正面硬拼绝无胜算,唯有死战突围!”
曹洪独眼微眯,盯着前方严阵以待的西凉铁骑,语调决绝:
“待会儿由我出任锥尖,许褚将军护卫主公居中,其余儿郎分列两侧,结‘楔形阵’!直插张绣阵型最薄弱的结合部。只要撕开一道口子,绝不回头,直奔洛阳!”
曹操重重颔首,鹰视狼顾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决绝,低声叮嘱:
“子廉,万事小心!仲康,你务必护我周全!”
“主公放心!末将在,主公便在!”许褚暴喝一声,手中重逾数十斤的长柄大刀重重一挥。
“列阵——!!”
曹洪一声令下,七百曹军精骑迅速变阵。三名最悍勇的老兵在前组成尖锐的锥尖,后方依次递增,整个阵型宛如一柄蓄势待发的绝世破甲铁锥,直指西南方张绣阵营的衔接处。
“杀——!!”
伴随着曹洪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七百战马同时四蹄腾空,沉闷的蹄声骤然转化为震耳欲聋的狂涛怒潮,猛烈地冲向张绣的阵地!
“好个曹子廉!竟然一眼看穿了我的雁形阵尚未完全合拢,想趁我两翼未展之际,从中间强行凿穿!”
远处的张绣端立马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旋即猛地扬起马鞭,厉声嘶吼:
“全军听令!雁形阵!两翼加速合围!!”
号角声呜咽撕裂苍穹。
张绣麾下的两千西凉铁骑潮水般向两侧拉开。中军一千骑兵宛如雁头,两翼各五百骑斜斜向后张开,呈合围之势。
然而,战机稍纵即逝。
张绣的雁形阵两翼尚在狂奔调整、未及合拢之时,曹洪的楔形阵已如奔雷般杀至百步之内!
“轰隆——!!”
铁锥狠狠扎入了血肉之躯。
排在最前方的数十名西凉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强行撞飞!凄厉的惨嘶声与骨骼碎裂的闷响瞬间撕裂空气。
一个西凉兵刚从地上踉跄爬起,便被迎面冲来的曹军战马生生撞得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张绣的马前。他胸口的护心镜凹陷下去老大一块,口中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沫,双眼暴突,当场气绝。
曹洪挥舞着大刀,带着楔形阵一路向内疯狂凿穿,将张绣的中军硬生生逼得节节后退!
“外围骑兵!换破甲箭!给老子狠狠地射曹军的两翼!!”张绣见状目眦欲裂,当机立断。
数百名西凉骑兵熟练地挂起长枪,反手摘下硬弓,冰冷的箭雨如乌云般铺天盖地地砸向曹军侧翼。
“噗嗤!噗嗤!”
密集的羽箭瞬间洞穿了曹军骑兵的皮甲与马肉。数十名曹军精锐惨叫着坠马,被滚滚铁蹄瞬间践踏成泥。
楔形阵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
但就在此时,张绣的雁形阵两翼终于合拢!左右两支铁骑宛如两扇铁闸,自斜刺里轰然兜转,将曹洪的楔形阵夹击在中央。
“杀!!”
两千七百余骑在破庙外的旷野上彻底绞杀成了一团。刀光如雪,血肉横飞。马嘶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首惨烈至极的修罗悲歌。
曹洪在阵头左冲右突,杀得浑身浴血;张绣在中军拼命维持指挥。双方陷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南面官道上,忽地传来了一阵犹如闷雷般的惊天暴响!
“轰轰轰——!!”
赤兔马风驰电掣,吕布亲率的五百精骑杀到战场边缘。
吕布勒住战马,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如电,瞬间看清了场上的局势:曹军的楔形阵已被张绣的雁形阵咬住,动弹不得,曹操正被许褚护在阵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方天画戟向前遥遥一指:
“随本将冲!活捉曹阿瞒!”
然而,就在五百精骑即将启动的刹那——
吕布的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南面官道上滚滚碾压而来的另一股恐怖蹄声!
那蹄声,沉重、密集、狂暴,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年轻锐气!
吕布猛地勒转赤兔马,向南望去。
只见南侧烟尘滚滚,整整六百名西凉精骑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水狂飙突进而至。当先一骑,通体雪白,宛如龙驹;马上端坐着一位银甲白袍的年轻将领,一柄虎头湛金枪倒提在手,俊美的面庞上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正是锦马超!
马超策马狂奔,白鹄神驹口吐白沫,却依然快如闪电。他在距离吕布两百步外猛地勒住缰绳,枣红色的马蹄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虎头湛金枪,遥遥指向阵中的吕布,清朗而狂傲的怒吼声如炸雷般响彻整个旷野:
“吕布——!!!”
“我乃西凉马孟起!今日特来讨教!可敢与我阵前决一死战!!”
“轰——!!”
这一声怒吼,犹如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厮杀震天的战场上,动作竟齐刷刷地凝固了刹那。
激战中的张绣猛地勒马,惊愕地朝南面望去;曹洪在楔形阵前亦是面色剧变;曹操在中军被许褚护着,听到这个名字,苍白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许褚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大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手持方天画戟的男人身上。
旷野之上,风声呼啸。
吕布高踞于赤兔马背之上,看着两百步外那个战意滔天的白袍少年。他那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渐渐泛起了一抹棋逢对手的森然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