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上,
庞家四人的遁光一路远去,很快消失在天际尽头。
陆长生立在落霞坞残破的山谷之中,望着对方彻底退走的方向,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无奈。
他很清楚,
方才那一瞬间,是他最有机会留下庞怀智一行人的时刻。
只可惜那一枚三阶紫府灵符的威势太过恐怖。
为了彻底将那道水系神通挡下,他几乎倾尽了体内所有灵力。
丹田之内灵海一度彻底枯竭,
周身经脉酸胀刺痛,连抬手握剑都极为吃力。
若是那时他还要强行催力追击,以透支根基的代价出手,未必不能留下一两个庞家修士。
可那样做的后果实在太大。
强行透支修为,
必然会损伤修行本源,在体内留下暗伤。
对于修士而言,根基便是前路,一旦根基受损,日后突破境界都会隐患重重。
仅仅为了斩杀几个已然落败逃窜的敌人,毁掉自己的修行大道,这笔买卖太过不划算。
万般权衡下,
陆长生只能压下心中杀意,放任庞家众人安然退走。
不过他心中清楚,这一战看似落幕,实则两族的恩怨仅仅只是刚刚开始。
沧澜郡地界不大,
总共也就盘踞着几大修行家族。
这些家族平日里看似暗地里互相较劲,争夺灵脉资源,抢夺修行机缘,彼此间摩擦不断。
但在外人面前,始终维持着一体同盟的模样。
这是历代以来形成的默契。
此地妖兽横行,各大世家唯有抱团,才能在这片土地稳稳立足。
此番陆家主动攻破庞家分地,
斩杀庞家数位筑基修士,动静闹得太大。
若是不能提前给其余家族一个合理说法,陆家很容易被扣上破坏盟约战的罪名。
到时候其余家族联手施压,陆家就算占理,也会陷入被动局面。
好在这件事,
陆长生与族长早已提前布局。
在他们出征落霞坞的同时,家族便派遣大长老陆曜毫出面,游走其余各家,提前通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没过多久,
一道沉稳的身影从远方疾驰而来,落地带起一阵微风。
正是陆家大长老陆曜毫。
他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看到彻底易主的落霞坞,又留意到陆长生和陆开旭略显疲惫的神色,开口沉声汇报。
“族长,长生,事情已经办妥。”
“我已亲自登门拜访其余几家家族,将庞家暗中布局、半路设伏、蓄意截杀我族修士的事情全盘托出,所有细节、包括庞家率先出手的证据,我都一一摆明。”
“如今各家尽知,此番冲突错在庞家,我陆家出手反击,纯属自保复仇,有理有据。”
陆开旭闻言轻轻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有你这番奔走,后续我们行事便再无顾忌。既然道理在我们这边,那接下来,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乘胜追击。”
众人没有急于一时推进战事,就地在落霞坞休整调息。
接连数日,
陆家众人安心休养。
陆长生枯竭的灵力尽数充盈,体内状态恢复至巅峰。
陆开旭以及其余几位筑基长老,
也尽数调养完毕。
族中出战的炼气弟子士气高涨,战意凛然。
时机彻底成熟。
陆家再度整军,四位筑基修士带队,数十精锐弟子列阵而行,一路朝着庞家族地赶去。
不多时,
连绵的山脉映入眼帘。
此处便是庞家扎根数百年的核心族地。
一眼望去,
群山巍峨,地气厚重,山间灵气浓郁得近乎化作雾气。
相比落霞坞那处二阶灵脉,庞家主地的灵气底蕴还要胜出数筹。
群山间,
一道道隐晦的阵纹若隐若现,交错覆盖整片山脉。
数座大型护族阵法层层嵌套,
明暗流转,
牢牢守护着庞家的根基基业。
这般层层叠加的防御体系,远比落霞坞的单方阵法要恐怖数倍。
陆开旭驻足山脚,
遥遥凝望庞家山门,眼中露出由衷的感慨。
“庞家世代经营此地数百年,果然底蕴深厚。”
“多重阵法叠加守护,山势天然险峻,攻防一体,这般防御,就算是寻常紫府修士前来,短时间内也难以攻破,想要正面拿下此地,代价太过巨大。”
陆长生站在一旁,微微点头,深表赞同。
“一个家族真正的底蕴,从不是临时积攒的灵石丹药,也不是一时的修士数量,而是这片世代经营、历经数百年沉淀的族地。”
他心中有感,
想起了陆家曾经最虚弱的那段岁月。
早些年,
他尚且只是练气修士。
族长陆开旭身受重伤难以外出坐镇。
那一段时间的陆家,等同于没有筑基修士坐镇,整体实力跌至谷底,虚弱到了极致。
可即便如此,
周边所有家族依旧无人敢贸然进犯陆家。
究其根本,
便是因为陆家族地阵法森严。
所有家族的高层心里都清楚,老牌家族的祖地绝非看上去那般简单。
哪怕族中没有筑基修士镇守,想要强行攻破一座经营数百年的护族大阵,也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少说也要陨落数位筑基修士,再搭上大批炼气弟子的性命。
这般得不偿失的损耗,
没有任何家族愿意承受。
也正是因为这片祖地的威慑力,陆家才能在最虚弱的时期安稳存续,无人敢欺。
如今的庞家,
亦是同理。
陆长生目光平静看向山间阵法,缓缓开口分析。
“我们现在看似占据上风,士气鼎盛,还有我坐镇战局,但若是要强攻庞家祖地,依旧极为不智。”
“想要彻底攻破此地,至少需要五位筑基修士联手破阵,再加上两百以上的精锐炼气修士辅助。”
“就算如此,最终战果也只是惨胜,我方战力必然折损大半,彻底伤到家族根本。”
修行界的家族纷争,从来都不会轻易死磕对方祖地。
不到绝对碾压的地步,所有人都会选择隐忍消耗,慢慢蚕食对方的外围资源、分地、人脉与机缘,静待对方底蕴衰败,最后再一举取而代之。
此番陆家全军压境,目的本就不是覆灭庞家。
上方有寒雾谷这等顶尖宗门俯瞰制衡,沧澜郡各大世家不可能出现彻底灭族的局面。
明面上的灭族之战,必然会引来宗门干预。
双方最多只能进行局部厮杀,资源争夺,底蕴损耗。
陆家此行,
真正的目的,是借着大胜之势兵临城下,逼迫庞家低头谈判,榨取足够的补偿,同时彻底打压庞家的威望与气运。
就在陆家列阵山脚,对峙庞家山门之际。
沧澜郡其余几大家族,
尽数收到消息。
听闻陆庞两族要展开终极对峙,各家不敢轻视,纷纷派遣族中筑基长老火速赶来调停。
片刻之间,
山脚之下便多了数位气息沉稳的筑基修士。
他们看着陆家军容整齐、战意滔天的模样,再看看紧闭山门、死气沉沉的庞家驻地,脸上皆是一脸苦笑。
其中一位白发长老走出人群,对着陆开旭拱手一叹。
“陆族长,何必闹到这等地步。”
“两大家族皆是沧澜郡人族支柱,一旦大打出手,只会两败俱伤,于人族无益。”
陆开旭神色冰冷,眼神没有丝毫松动,语气铿锵有力。
“道友此言不公。”
“此战源头不在我陆家。是庞家心怀歹念,暗中布局,半路截杀我族长生与长萱。”
“他们出动数位筑基修士,摆明了是想斩尽杀绝,若非长生实力超绝,逆势翻盘,我陆家今日已然折损两大核心战力。”
“这般死仇,若是都能一笑而过,我陆家颜面何存,族人寒心!”
一众长老闻言尽皆沉默,心里都明白道理确实站在陆家这边。
可他们依旧不愿看到两族死战到底。
另一位黑衣长老上前一步,语气恳切的劝解。
“陆族长,是非曲直我们都清楚,可大局为重啊。”
“数十年之后,沧澜郡必然迎来大规模妖兽动乱,届时整片地界妖兽横行,人族需要所有家族合力抗妖。”
“若是我们此刻自相残杀,大幅损耗筑基战力,等到妖祸降临,人族无力抵抗,最终遭殃的是我们所有人。”
“不如就此罢手,让庞家给出赔偿,两族握手言和,共守人族基业。”
一时间,
其余几位长老纷纷附和,全都劝说陆家和庞家各退一步,平息纷争。
就在所有人都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际。
一直默然伫立的陆长生缓缓上前一步。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清冷,扫过在场所有调停的长老,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冰冷与绝对的决绝。
“握手言和?”
他轻声反问一句,随即一字一句开口。
“死在我手中的庞家筑基修士,已有四位。”
“四位筑基修士,放在沧澜洲,足以撑起四家中型家族的全部底蕴。”
“血海深仇已然铸就,从庞家选择半路截杀的那一刻起,我们两族,就再也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话音落下,
全场彻底死寂。
所有长老脸上的劝解之色瞬间凝固,再也说不出一句调停的话语。
他们终于彻底醒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资源摩擦,也不是寻常的家族争斗。
四条筑基性命,
代表的是彻彻底底的不死不休。
两族恩怨,
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