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扎营的第三日,云清把任务分了下去。
五十多位筑基修士,一人领一片山头,谁打哪座山,哪片林,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陆长生领到的那处山头,离主营四万里。
那片山上盘踞着一头二阶中品妖兽。
品阶不算顶尖,可上头给的备注里多写了一行字,此妖有上古血豹血脉,速度极快,擅长伏击,寻常筑基后期修士拿它不下。
云清念到这一条的时候,抬眼扫了扫台下众人。
“陆长生。“
他叫了名字。
“在。“
“这座山归你。“云清把手中一卷竹简递过去,“山上的地形,妖兽数量,那豹子的习性,都在这卷里,你自己看。“
陆长生伸手接了。
旁边有位灰袍中年修士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陆道友,这头豹子可不太好对付,我听说去年隔壁郡有位筑基后期的道友栽在它爪下,连尸首都没找回来,你要不要……再带个人?“
“不必。“
陆长生把竹简收入袖中,“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灰袍修士张了张嘴,
还想劝。
陆长生却已经转身走了。
他不是托大。
只是心里清楚,人多了反而麻烦。
那豹子最擅长的就是借着山林掩护偷袭。
人一多,气息杂,它躲得更深,倒不如自己一个人,神识放开,慢慢摸过去。
他不是没考虑过带队。
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带人反而可能拖累自己。
修士单独深入妖族地界,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活。
你修为再强,一旦被几头二阶妖兽盯上,围住了,最后也只能力竭而亡。
所以寻常修士进这片地界,都是成群结队,在边缘转一圈就撤。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大军压上来,五十多位筑基修士一齐动手,妖族的注意力全被分散。
他趁这个空档钻进来,才敢走这么远。
路上他也在想另一件事。
妖族占了多少灵脉?
说出来能吓死人。
光他这几天路过的山头,就有三条一阶上品灵脉,两条二阶下品灵脉。
可这些灵脉,人族拿不下来。
不是打不过。
是守不住。
你今天把妖兽杀干净了,占了山头。
明天就会有几十上百头妖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后天就是几百。
再往后,就是几千几万。
你修为人再高,也架不住它们轮着来。
紫虚仙子当年打下紫虚山那一战,打了整整几十年。
他听族里老人讲过。
那一战,
妖族一轮又一轮地扑上去,想把紫虚山夺回去。
死在山上的练气修士,前前后后超过十万人,筑基修士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最后人族是赢了。
可那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所以这些年,人族基本不再往妖族地界硬抢地盘。
最多就是杀进来一圈,把当地的妖兽清掉,再退回去。
过不了多久,
新的妖兽又会搬回来。
人族真正的扩张方式,是另一种。
慢。
慢到让人着急。
就是从北疆一点点往外推。
推出去一段,就修一套阵法,筑一座堡垒,一座堡垒一座堡垒地连起来,像钉子一样钉在妖族的地盘上。
这种办法稳。
可慢。
慢到一辈子都推不了多远。
但没办法。
不稳,
就守不住。
守不住,前面死的人就全白死了。
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件事情,他继续前进,以他现在的实力,普通的二阶中品妖兽,还真不被他放在眼里。
有血脉又如何?
血脉这种东西,除非是那种很强的血脉,要不然其实也就那样了。
回营帐收拾了东西,他第二日天不亮就出发了。
四万里路,
他御剑飞了十天。
越往妖族地界走,空气里的灵气就越野。
不是那种温润的灵气,而是带着一股子腥甜,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泥里。
山上的树也长得怪,枝条扭曲,叶子发黑,风一吹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招。
他一路没怎么停。
中途遇上两群散妖,一群一阶初期,一群一阶中期,他连剑都没拔,一道剑光扫过去,十几头妖兽当场化作血雾。
这种小妖,
对他来说跟路边的草没什么区别。
第十日傍晚,
他终于在一处山头上落了脚。
脚下这座山,不算高,但山势极陡,一面是绝壁,一面是密林,林子黑得发沉,阳光都透不进去。
他站在山头,
神识缓缓铺了出去。
四千丈的范围,像一张大网,把整座山罩了进去。
林子里有东西。
不止一头。
神识扫过去,他数了数。
光一阶的妖兽就有上百头,多半是些山猫野狼,还有几头黑鳞蛇。
这些都是杂兵,不足为惧。
关键是那头豹子。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把整座山翻了两遍,愣是没捕捉到对方的气息。
那豹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陆长生没急着往里闯。
他找了块巨石,在石头后面盘腿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辟谷丹扔进嘴里。
又掏出一壶灵酒,小口小口抿着。
急不得。
他心里清楚,妖兽的地盘,越急越容易出事。
猎妖兽,
跟杀人不一样。
人会怕,会退,会战栗。
妖兽不会。
妖兽只会等。
等你露出破绽,等你灵力不济,等你走神的那一瞬间。
他喝了一口酒,
神识依旧铺在外面,半点没松。
山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座山太安静了。
按说这种二阶妖兽盘踞的山头,应该有不少妖兽活动才对,可他神识扫过的地方,除了那上百头一阶小妖,竟然再无别的气息。
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这不正常。
要么是那头豹子把附近的妖兽都杀干净了。
要么就是
这山上还有别的东西。
他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神识再一次铺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小妖,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山壁和崖底。
豹子这种东西,最喜欢躲在高处。
尤其是有上古血豹血脉的,天生就爱蹲在悬崖绝壁上。
居高临下,一扑一个准。
他沿着山脊慢慢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停在了一处悬崖边上。
这悬崖不算高,也就几百丈。崖壁上光秃秃的,全是黑灰色的石头。
可他神识一扫,眉头就皱了起来。
崖壁中间,
有一块凸起的石台。
石台后面,是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那藤蔓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像锈。
他的神识探进洞口。
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越确定
就是这儿。
一头会躲的妖兽,洞穴不可能空。
它不在洞里,只说明一件事。
它现在就在这附近。
藏着。
等着他。
陆长生站在悬崖边,没动。
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一股子腥气,那腥气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他闻出来了。
是血的味道。
不止一个人的血。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地方,之前来过不少送死的人。
他没再往前走,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神识像一张网,把整个悬崖的每一寸岩石都罩了进去。
你藏。
我陪你藏。
看谁先沉不住气。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山里的夜来得快,一黑就黑得透,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崖壁上,把那块凸起的石台照得发白。
陆长生一动不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
可他的神识,比睁眼时还锐利。
就这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
崖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一根枯枝。
换作旁人,
根本不可能察觉。
可陆长生的神识在那一瞬间就像针一样扎了过去。
崖底。
一块大石头后面。
一团墨色。
那团墨色正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往上挪。
它的动作极慢,
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可它每动一下,身上的气息就收一分。
等到它挪到一半的时候,它的气息已经和岩壁融为了一体。
若不是陆长生神识够强,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在这儿。
这头豹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狡猾。
它没有从洞里出来,而是从洞的另一侧绕到了崖底。
借着夜色和岩石的掩护,一点一点往上爬。
等爬到他头顶那块石台,就可以居高临下一扑而下。
这一套动作,
它不知道练过多少次。
也不知道有多少修士,就是死在这一扑之下。
陆长生依旧没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在等。
等它爬到最近的位置。
等它以为自己得手的那一瞬间。
夜色里,
那团墨色又往上挪了三丈。
五丈。
七丈。
终于,它停了。
就停在他头顶那块石台的边缘。
月光照在它身上,终于照出了轮廓。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子。
体型比寻常猎豹大了一圈,肩高怕是有四尺。
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像是有人用金粉在黑缎上细细描过。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人一妖,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
豹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它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陆长生缓缓站起身。
手按在剑柄上,他看着崖壁上那头黑豹,嘴角微微上扬。
“出来吧。“
他轻声说。
“躲躲藏藏的,不像个二阶中品妖兽的样子。“
黑豹没有动。
它只是盯着他,尾巴在石台边缘一下一下地甩,每甩一下脚下的碎石就簌簌往下掉。
陆长生叹了口气。
“非要我请你下来?“
他话音刚落,黑豹动了。
它没有扑过来。
它只是后腿一蹬,整个身子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崖壁向侧面窜了出去。
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跑了?
陆长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畜生倒是精。
知道被发现了,打起来讨不到好,干脆先撤。
他哪里会给它这个机会。
脚下一踏,人已经如大鸟般掠出。
剑光出鞘,一道银白的光在夜色里划开,直追那道墨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