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沉默了一阵,
忽然再度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陆道友,你觉得,修士要修到什么境界,才能真正给自己做主?”
陆长生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柳含烟脸上没了先前那股笑盈盈的劲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沉静。
她问这话的时候,
目光直直看着他,像是真想知道答案。
这句话让陆长生心里动了动。
他方才就觉得不对劲,柳含烟提起沈惊澜时,嘴上说的是“两情相悦”,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热络,反而平得像是念别人的事。
如今这一问,
倒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姑娘跟沈惊澜的事,恐怕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他想了想,道:“你想听实话?”
“自然。”
“如果想依靠别人,绝大部分时候都不能自己做主。”
陆长生放下茶盏,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你靠谁,谁就能拿捏你。若是不需要依靠别人,紫府境界已经足够为自己做主了。”
他看了柳含烟一眼:“你若不愿,拒绝就是了,你是真传弟子,就算金丹修士,也不能强行逼你做什么吧?”
柳含烟听完,苦笑了一声。
“哪有那么简单。”她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陆道友,你不了解我们宗门里头的事,拒绝是能拒绝,可拒绝之后呢?师父那一脉在宗内本就不算强势,沈师兄那边要是开口,我师父夹在中间难做,我要是把话说死了,沈师兄那边丢了面子,往后在宗内处处给我师父使绊子,这代价我担不起。”
天魅灵体元阴若泄,修炼速度至少砍掉三成,
柳含烟很清楚沈师兄看中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体质,可知道也没什么用,
对方背后站着柳长春,
她罪不起。
陆长生听到这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柳含烟方才的话里透出一个意思,她跟沈惊澜那档子事,多半有几分身不由己。
云清瑶想拆这桩事,
柳含烟自己也不太情愿,可她不敢明着拒。
这潭水确实浑。
但他没打算再掺和。
这种事抉择权在柳含烟自己手上,
他一个外人,
插进去也帮不了什么。
他倒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不了。
云清瑶拿他当棋子使,他若是主动往这摊浑水里跳,那就真成傻子了。
又坐了一会儿,
陆长生起身告辞,柳含烟也没多留,只说了句“陆道友慢走”。
他出了茶铺,沿着长街往回走。
身后茶铺里,柳含烟坐在原位没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真想学他那样,拍拍屁股就走,什么都不管。
可她做不到。
身上背着师父那一脉的指望,背着真传弟子的名头,想潇洒也潇洒不起来。
陆长生回到别院,
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丢开了。
柳含烟那边的事他插不上手,想多了也是白想。
眼下最要紧的,
还是把丹药的事落实了。
之前苏清婉帮他牵了几条线,其中有一条是个炼丹师的路子。
这人姓陈,
名明渊,
是三阶上品的炼丹师,在镇沧城小有名气。
陆长生托苏清婉递了话,约好三日后登门拜访。
到了日子,
他依约前往陈明渊的居所。
这地方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了块木牌,写着“陈氏丹房”。
进了门,
一个童子把他引到偏厅,
倒了茶,说了句“师父还在丹房忙,请前辈稍候”,便退了出去。
陆长生坐在偏厅里等。
一刻钟过去,
没人来。
两刻钟过去,还是没人来。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茶续了两回,还是不见人影。
陆长生面上挂着笑,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这炼丹师的架子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他倒不是没想过抬脚走人,可三阶上品乃至极品的丹药,眼下确实没别的门路。
紫云仙子那边正在闭关,
他总不能为了几瓶丹药去敲人家山门。
说起来他自己也懂点炼丹,一阶二阶的丹药能炼,可三阶上品和极品,火候不到,硬炼也炼不出好东西。
炼丹这东西靠的是日积月累的经验和天赋,他若真花几年功夫钻研丹道,
未必不能精通。
可他不想在这上头耗时间。
眼下他就一个念头,快点把修为推上去,早日突破金丹。
丹道什么的,
等以后有空再说。
又过了好一会儿,偏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形偏瘦,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还沾着些药渍。
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脸上带着几分倦色,像是刚从丹房里出来。
“陆道友是吧?久等了久等了。”陈明渊拱手道歉,语气倒是客气,“实在是手头一炉丹正在关键时刻,脱不开身,怠慢了道友,莫怪莫怪。”
陆长生起身还礼,面上挂着笑:“陈丹师客气,是我来得不巧。”
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面上该怎么客气还得怎么客气。
有求于人,
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两人落座,闲聊了几句。
陈明渊问了他什么来路,陆长生简单说了几句,没提元婴师尊的事,只说是外来散修,在城中暂住。
陈明渊也没多问,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
聊了几句闲话,陆长生把话头引到正题上。
“陈丹师,我今日过来,是想从你这儿收几瓶丹药。”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报,“紫元聚灵丹、玉髓培元丹、太和养脉丹,这三种,都是三阶上品的。紫元聚灵丹我要三瓶,玉髓培元丹两瓶,太和养脉丹两瓶。”
报出价格:“每一种,我出两万灵石一瓶。”
这个价格放在市面上已经算高了。
三阶上品丹药的市价在一万二三到一万五之间浮动,
他直接开到两万,
算是很有诚意了。
可陈明渊听完之后,脸色却有些微妙。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皱了皱眉,目光在陆长生脸上多停了两息,才开口问:“陆道友,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陆长生笑了笑:“一位好友提了一嘴,说陈丹师手头刚出了一批好货。”
“好友?哪位好友?”
“柳含烟柳道友。”
陈明渊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原来是柳道友,她这嘴啊,真是……”
他叹了口气,倒也坦白:
“不瞒陆道友,这几样丹药确实刚炼出来不久。
可我原本打算自己留着用的。
我如今紫府后期,想冲一冲巅峰,这些丹药都是给自己攒的,根本没往外卖的意思,谁知道柳道友嘴这么快。”
陆长生听完,也不着急,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陈丹师,你开个价,两万灵石一瓶,这价格不低了,你冲紫府巅峰,多攒些灵石,往后买别的灵材也方便。”
陈明渊沉默了一会儿。
两万灵石一瓶,七瓶下来就是十四万。
这笔钱确实不少。
他自己留这些丹药是为了突破,可突破这种事急不得,光靠几瓶丹药也未必顶用。
把丹药卖了换灵石,
回头再去收别的辅材,倒也不是不行。
“行吧。”
他最终点了头,“两万就两万,卖给谁不是卖,有钱不赚王八蛋。”
陆长生笑着拱手:“那就多谢陈丹师了。”
陈明渊起身去丹房取药,陆长生坐在偏厅里等着,心底暗暗盘算。
这批丹药到手,
他紫府中期的积累又能往上推一截。
再加上柳含烟此前送的那几瓶,冲击紫府后期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不多时,
陈明渊捧着一只木匣回来,打开一看,七只玉瓶整齐码在里面,瓶身上贴着标签,药香透过瓶塞丝丝缕缕飘出来。
陆长生接过木匣,逐一验过丹药品相,确认无误后取出灵石交割清楚。
收好丹药,他起身告辞。
陈明渊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陆道友往后若还有丹药需求,尽管来找我,不过下次提前打个招呼,别让我措手不及。”
陆长生笑着应下,转身走入巷中。
,,,,
七瓶丹药到手,陆长生回到别院便关了门。
院门上的禁制一重接一重落下去,连一丝灵气波动都不往外漏。
他坐到玉床上,
将新买的丹药一字排开,
又取出柳含烟先前送的那几瓶,合在一起盘算了一番。
紫元聚灵丹、玉髓培元丹、太和养脉丹,三阶上品,全是紫府中期冲后期的好药。
再加上云清瑶此前交割的那批资源里还有几味辅材,
整套冲关的底子算是齐了。
陆长生没有急着服药,先闭目调息了数日,把周身灵力梳理到最顺畅的状态,这才开始闭关。
他这回闭关,前后用了半年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别院的门没开过一次。
丹药一瓶接一瓶地少下去,灵石的消耗更是个无底洞,好在他手头厚实,撑得住。
寻常紫府中期修士冲后期,最头疼的从来不是灵力积累,而是境界感悟。
紫府后期涉及对天地法则的进一步触碰,悟性不够的人卡在这一步十几年动弹不得,有的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陆长生没这个烦恼。
他前世登临金丹巅峰,紫府境的每一层关卡他都走过一遍,法则感悟的坑坑坎坎早就刻在神魂里。
旁人要花十年二十年慢慢琢磨的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摸到路径,剩下的只是灵力积累,堆够了自然就上去了。
这就是重生修士最大的便宜。
半年后的一个深夜,别院上空灵气骤然一聚,周围的天地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把,打着旋儿往院里灌。
好在这点动静不大,又是深更半夜,没惊动旁人。
玉床上,
陆长生周身灵光一层层涨上去,紫府中期的壁垒被冲开一道口子,灵力灌进去,道基随之凝实,整个人的气息往上拔了一截。
紫府后期,
成了。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筋骨,
又花了两天时间把新境界的灵力梳理顺畅,将暴涨的修为压稳。
待一切妥当,
他心神一沉,再度进入太极图空间。
熟悉的古殿浮现在眼前,阴阳二气缓缓流转。
陆长生轻车熟路地找到功法玉璧,把《太虚凝魂法》紫府后期篇兑换了出来,菩提叶一并到手。
正准备退出,
眼角余光扫到殿中多了一样东西。
大殿深处,
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极小的气旋,黑白二色缠绕流转,不过拇指大小,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韵致。
陆长生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心里头猛地一跳。
阴阳之气。
这东西他在前世只听过,
没见过,
传闻天地初开时残留的本源之气,一丝就能脱胎换骨,拿来淬体是顶级的至宝。
太极图里头居然藏着这么个玩意儿,虽然只有一丝丝,可那一丝的品级绝不比任何四阶灵材低。
他试着感应了一下兑换条件,太极图给出的反馈很干脆,拿四阶材料来换。
陆长生把储物戒里攒的四阶材料全掏了出来。
五行源矿、淬心玉、玄阴铁母、木行源矿,一块一块摆上去。
太极图照单全收,
收一块,那团阴阳之气就涨一分。
等他把手头的材料掏空了,那团气旋刚好涨到能兑换的量。
一丝不多,
一丝不少。
陆长生盯着空荡荡的储物戒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这太极图跟算好了似的,他攒多少,它就收多少,一点富余都不给他留。
心里头腹诽了几句,手上却没停,把那一丝阴阳之气小心收好。
不管怎么说,
东西到手就是好事。
他退出太极图空间,先处理神魂功法的事。
菩提叶贴额,
紫府后期篇的奥义如潮水涌入识海。
有前几次的经验,这回修炼起来轻车熟路,一个多月时间,后期功法修成,神魂底蕴再度拔升。
他突破紫府后期时,神识已经从两万五千丈涨到了三万丈,修完这门功法,又往上推了五千丈,稳稳停在三万五千丈。
这个数字放在紫府境里头,已经夸张到了不像话的地步。
寻常紫府巅峰修士的神识也就在两万上下,
他一个刚入后期的,
神识快赶上人家的两倍了。
识海深处那门镇虚玄塔也跟着水涨船高,
塔身从九层虚影凝实了几分,防御之力更上一层。
陆长生本打算趁热打铁,把那丝阴阳之气炼了淬体,可他刚把闭关的架势摆开,外头就传来了消息。
传讯的是苏清婉。
她说镇沧城半个月后有一场大型拍卖会,规格比寻常集会高出许多,据说压轴的东西来头不小。
她问陆长生有没有兴趣,若是有的话帮忙留个位子。
陆长生想了想,
把阴阳之气的事先搁下了。
淬体不急于一时,拍卖会错过了就没了,他给苏清婉回了话,要了一个位子。
半个月后,
拍卖会开锣。
会场设在镇沧城中心一座环形大殿里,
三层看台围着中央的高台,座次按身份和修为排。
陆长生拿着苏清婉给的牌子上了二层,寻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
周围已经坐满了大半,修士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聊着,气氛颇为热络。
前头几件拍品都是寻常货色,
可竞价一点不含糊。
第一件是一柄三阶下品的青锋剑,剑身轻薄锋利,适合身法灵动的剑修。
底价五万灵石,一开拍就被几个紫府中期的修士轮番抬价,你加三千我加五千,磨了十几个回合,最后被一名中年散修以八万二拿下。
那人拿了剑还跟旁边人嘀咕,
说这价格比市面贵了小两万,可没办法,手里没趁手兵器,贵也得认。
第二件是一株三阶中品的紫纹灵芝,产自南疆深处,对紫府修士温养经脉有奇效。
底价三万,一路抬到六万出头才落槌。拍下的是个女修,看着挺年轻,估摸着是哪个家族的嫡系子弟,出手阔绰得很,从头到尾没眨过眼。
第三件是一瓶三阶中品的聚灵丹,十枚成套,底价八万。
这东西一出来,
场子里至少站起来七八个人抢。
灵丹是紫府修士修行的硬通货,成套的聚灵丹更是抢手货,价格从八万一路飙升到十二万,最后被一个一直坐在前排没怎么说话的老者拿走。
老者付了灵石坐下,旁边几个没抢到的修士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四件、第五件,都是类似的货色。
一件三阶下品的护身软甲,被人以十一万拍走。
一块三阶中品的寒铁精矿,九万落槌。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底下的人争得面红耳赤,心底没有半点波澜。
这些东西他要么用不上,要么手头已经有了,犯不着下场跟人抢。
他倒是留意了一下场上几个频频出手的面孔,记下了谁跟谁在抢同一样东西,谁出手最阔绰。
拍卖会不光是买东西的地方,也是摸清城中各方底细的好机会。
几件普通拍品过后,
场子里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主持者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台下安静。
“接下来,进入本场拍卖会的压轴环节。”
这话一出,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会场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中央高台上。
主持者从后台捧出一只玉匣,
匣盖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通体冰蓝的珠子,珠子不过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层层叠叠的冰纹,周遭的空气被冻出一圈细碎的白霜,连主持者捧匣的手都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第一件压轴拍品,冰魄玄灵珠,初期灵宝,冰属性,攻守兼备,可凝冰魄御敌、化寒雾藏身。
此宝金丹修士可用,紫府后期及以上修士若有地阶上品以上功法,亦可催动。
起拍价,两百万灵石。”
灵宝。
陆长生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提前知道这场拍卖会有好东西,可没想到头一件压轴就是灵宝。
灵宝这东西对应的是金丹修士,
寻常紫府修士连碰都碰不着,灵力不够、功法不到家,拿到手里也催不动。
可反过来看,
紫府后期若修的是地阶上品功法,还真能勉强驱使初期灵宝。
他修的正是地阶上品,
这冰魄玄灵珠摆明了就是给他这种人造的。
更让他心动的是另一桩事。
太极图空间里存着一门冰属性功法,兑换条件他早就看过了,需要冰灵根或者冰属性法器配合才能修炼。
他本人没有冰灵根,可要是拿下这枚冰魄玄灵珠,以灵宝为基,那门功法就能修了。
他如今使的还是离火明元经,地阶上品,在北疆那会儿够用,可到了镇沧城,碰上的全是紫府、金丹层级的对手,地阶上品的功法已经不怎么占便宜了。
换一门更强的功法,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