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剑宗驻地。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矮几,两只蒲团,
墙上挂着一柄没开鞘的长剑,剑鞘上布满细密的划痕,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摩挲才有的痕迹。
矮几上搁着一壶凉透的茶,壶嘴歪着,半天没人管。
吴景澄坐在下首蒲团上,脸沉得像要滴出水。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修士姓孙,名孙恪,玄天剑宗内门执事,紫府巅峰修为,管着天断岛这一片的宗门事务。
论辈分是吴景澄的师叔,论地位比吴景澄这个真传弟子低些,但胜在年纪长、资历深,说话有分量。
孙恪端起茶壶给他倒了半盏凉茶推过去,也没问“怎么了”这种废话,就那么看着他。
吴景澄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开了口:“师叔,我今天在街上丢人了。”
孙恪不紧不慢地给自己也倒了半盏:
“怎么个丢人法?”
吴景澄把白天的事拣着说了一遍。
从柳含烟怎么不搭理他,到那个姓陆的散修怎么冒出来,再到两人竞价抢矿石,他一路加到一百四十万还跟不上去,最后只能当着一圈看热闹的人甩袖子走人。
说完了重重吐了口气:“一个散修,跟我抬价抬到一百四十万,眼皮都不带眨的,我还真没见过这么狂的散修。”
孙恪听完没急着接话,端着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拿手指敲了敲矮几边沿:“那个散修叫什么?”
“姓陆,好像叫陆长生。”
“陆长生……”孙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动了动,“没听过,天断岛这边冒出来的散修里,姓陆的不少,叫得上号的没几个,你跟他交过手?”
“没有。”
吴景澄摇头,
“但看他出手那架势,底气足得很。
一百四十万灵石往外掏的时候,一点肉疼的样子都没有。寻常散修攒半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他倒好,跟扔几块碎灵石似的。”
孙恪“嗯”了一声,沉吟了片刻:“你确定他是散修?”
吴景澄一愣:
“看着像,身上没宗门气度,也不像世家子弟,行事路数野得很。”
“野得很的人,能随手甩出一百四十万?”孙恪瞥了他一眼,“你一百四十万都得掂量掂量,人家眼皮都不眨。你跟我说他是散修?”
吴景澄被堵了一下,想了想,没吭声。
孙恪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柄长剑前头,伸手在剑鞘上敲了两下:“回头我让人查一查这个人。你先把今天的事放下,别往心里去。一个路边摊上抢矿石,输了就输了,传出去顶多让人说你吴景澄小气,不伤筋动骨。”
“我不是小气。”吴景澄脸色不太好,“师叔,那矿石是银纹墨铁。”
孙恪的手在剑鞘上停住了,转过头来看着他:“五阶的?”
“五阶的。”
孙恪眉头皱了起来,走回矮几前坐下,手指敲得更快了:“那摊主当什么卖的?”
“当四阶里头拔尖的料子报的,六十万一块,我加到一百四十万,那姓陆的直接压到我跟不下去。”吴景澄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懊恼,“早知道那几块料是五阶的,我肯定再多加些。可当时我盘算了一下,一百四十万往上去就没多少赚头了,谁想到他愣是跟我咬到底。”
孙恪没接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不对劲。”
“我也觉得不对劲。”
“我说的是另一码事。”孙恪身子往前倾了倾,“五阶银纹墨铁,路边摊上摆着卖,摊主自己认不出来,这本身就够蹊跷的。更蹊跷的是,摊主认不出来,你认出来了,那个姓陆的也认出来了。你一个玄天剑宗真传,眼力好是应该的。他一个散修,凭什么一眼认出五阶料子?”
吴景澄被这一问点醒了,回想了一下白天的细节,脸色变了变:“他蹲下去翻了两下,拿在手里掂了掂,前后没几息的工夫,就直接报价了,我当时以为他是碰运气,现在想想,他那架势分明是认准了才出手的。”
孙恪点头:“能一眼认出五阶矿材的散修,要么是常年跟矿脉打交道的老矿工,要么就是眼力远超同阶的高人。你看他像哪一种?”
“哪种都不像。”吴景澄道,“他那气质跟矿工沾不上边,可要说高人,一个紫府修士,高到哪儿去?”
孙恪没再往下追问,转而问了一句:“柳含烟那边怎么回事?你跟她的事,宗里上下都知道一些。今天她跟那个姓陆的站一块儿,什么态度?”
吴景澄脸色又沉了下去:“她跟那姓陆的是一路的。那姓陆的就是她说的那个道侣。”
孙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她真找了一个散修做道侣?”
“可不是么。”
吴景澄语气里带了点酸,
“我追了她两回,她连正眼都不给。今天那姓陆的往摊前一站,她自己凑上去了,人家还爱答不理的。师叔你评评理,我哪点比不上一个散修?”
孙恪没接他这句牢骚,反倒问了个不相干的:“那个姓陆的,对柳含烟什么态度?”
“爱答不理。”吴景澄闷声道,“她凑上去,他连头都没转一下,就在那儿翻矿石。后来我跟他竞价,柳含烟帮着他说话,他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孙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矮几边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七八下才开口:“景澄,这事你先放一放。”
“放一放?”
“那个姓陆的,我让人去查,你别再跟他碰了,至少这阵子别碰。”
孙恪看着他,
“你一个真传弟子,跟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在大街上争东西,争输了已经够丢人了,再争下去,不管输赢,传出去都是你的不是,你师父在宗里面子往哪搁?”
吴景澄抿着嘴没说话,胸口那股气还没下去。
孙恪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追柳含烟这事,本来就不太对路,她背后站着云渺仙宗,云清瑶那个女人不好惹。
你今天在街上跟她道侣抢东西,回头云清瑶知道了,你猜她会怎么想?”
吴景澄闷声道:
“云清瑶已经回云渺宗了,据说要处理玄岳宗那边的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代表永远回不来。”孙恪摆了摆手,“行了,别琢磨了。你先回去,这两天少出门。我让人去摸摸那个姓陆的底。”
吴景澄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师叔,那几块银纹墨铁要是真落到那姓陆的手里,我总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孙恪笑了一下,“那种东西,有本事的人拿,没本事的人看,你今天没本事拿下来,就别说可惜两个字,回去吧。”
吴景澄走了之后,孙恪坐在静室里没动,又给自己续了半盏凉茶,喝了两口,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简来。
他在玉简上刻了几行字,
大意是让底下的人查一查一个叫陆长生的散修,紫府巅峰修为,最近在天断岛活动,跟云渺仙宗的柳含烟走得近。
刻完之后他把玉简往桌上一搁,
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又拿起玉简补了一句,重点查这人跟云渺仙宗什么关系。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柄长剑取下来,拔出一截看了看剑刃,又推回去,喃喃了一句:“一百四十万买五阶矿……紫府巅峰……散修……”
他把剑挂回去,摇了下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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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柳含烟分开之后,
陆长生没急着回去,沿着据点的长街慢慢溜达。
天色还早,
街上人头攒动,各路修士来来往往。
他走得慢,脑子里把天断岛这边的局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片地界,
人族跟妖族隔着一条漫长的战线对峙,
天断岛顶在最前头,是九大宗门合力经营出来的前沿据点。
九大宗门真正的根基都在后方的雄关大城里,镇沧城、断妖城、望墟城,那三座城才是他们的老巢。
天断岛这边不过是各宗派出来轮值的人手,隔一段时间换一批,谁也不在这边长驻。
这九大宗门,
分两类。
本土宗门五家,
都是南疆本地土生土长起来的势力,
根扎在三座雄关和周边疆域,几代人经营下来底子扎实。
这五家各有一位金丹修士坐镇。
天风谷柳长庚,金丹初期,门人修风系功法,
百草药园苏元朗,金丹初期,专精灵植灵药,南疆流通的丹药一大半经他的手。
铁壁山庄铁震岳,金丹中期。
清音阁上官清音,金丹初期,以琴音御敌,名声最不显,可没人敢真当她好惹。
赤霞宗赵天阙,金丹中期,本土五家里最强的一家。
五家本土宗门,
三位金丹初期,
两位金丹中期,整体实力比外来那四家差着一截,胜在根基深。
外来四家,
是从内陆延伸过来的大宗门。
云渺仙宗,柳含烟和云清瑶的宗门,天断岛这边轮值的金丹是云清瑶,金丹中期,前阵子回宗门处理玄岳宗的事,这边暂时空着。
玄天剑宗,吴景澄那个宗门,轮值两位金丹,一位中期一位初期,剑道传家,攻伐之力在同阶里数一数二。
烈阳门,排第二,轮值三位金丹,领头的是一位金丹后期,行事霸道。
黑石谷,
排第一,轮值金丹两位,
另有一头四阶妖兽坐镇,谷主据说半步元婴,常年闭关。
陆长生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日后想把陆家的势力往南疆伸,这些宗门之间的关系就得摸清楚,哪家能结交,哪家要提防,哪家可以借力,心里得有本账。
这样想着,他来到一处打探情报的地方。
他迈步进去。
一楼大厅宽敞得很,
柜台后头站着七八个伙计,正跟人交接玉简和灵石。
大厅中间摆着几排桌椅,不少修士坐在那儿翻看玉简,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角落里还设了几间半敞的茶室,
能看见里头坐着几个衣着讲究的修士,面前的茶具比外头的精致不少。
陆长生扫了一圈,
寻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
伙计过来招呼,他叫了壶茶,慢慢喝着,耳朵竖着听周遭的动静。
邻桌坐着三个修士,一个紫府后期的老者,两个紫府中期的年轻人,正聊得起劲。
“沈惊澜那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云渺仙宗的真传弟子嘛,前阵子结丹了,天劫没挨利索,听说九道雷劫硬扛了八道,最后一道差点把他劈散架,眼下在宗门里闭关养伤,少说几年出不来。”
“他用的什么法子结的丹?紫府巅峰卡了那么多年,怎么突然就冲上去了?”
“听说是寻到了一株万年雷髓芝。
那东西产在妖域深处一处雷泽秘境里,百年难得一见。
他为了那株雷髓芝差点把命搭进去,在雷泽里蹲了快两年,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还跟黑石谷的人起了冲突。”
“难怪,雷髓芝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他能弄到也是命大。”
“命大归命大,天劫那关还是没饶了他,听说他闭关的地方布了三重防护阵,宗门还专门派了一位金丹长老替他护法,就这样,伤还是养了快半年才勉强稳住,眼下人是醒过来了,可神魂和经脉都还虚着,没个三五年恢复不到巅峰。”
“那他跟柳含烟那事呢?”
“退了,女方那边退的婚,具体什么缘由外人不知道,反正沈惊澜那个人好面子,联姻被拒这事估计记在心里了,等他把伤养好,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
“那柳含烟也够倒霉的,被这么个人惦记上。”
陆长生端着茶碗,听见“沈惊澜”三个字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喝他的茶。
沈惊澜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柳含烟前议亲对象,紫府巅峰多年,如今结了丹。
他截了柳含烟的胡,这笔账迟早要算。
可眼下在万宝楼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脸上不能带出半分异样。
他甚至连喝茶的节奏都没变,
只是耳朵又往那边偏了偏。
那三人又聊了一阵,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老者说起玄岳宗的事:“对了,玄岳宗那边也有新动静。孙玄岳拉了黑石谷那头四阶妖兽入伙之后,最近又在招兵买马,听说开出了很高的价码往散修里挖人。云渺仙宗那边正头疼呢。”
“孙玄岳这人也是个人物。原本就是云渺仙宗麾下一个附属势力里的紫府圆满修士,靠一颗三转金丹突破之后自立门户,把宗门名字改成了玄岳宗。三转金丹那东西可不好弄,他不知从哪儿淘到一颗半成品,养了几十年才养成。”
“云渺仙宗当年对他不薄,他说分就分出去了,还拉走了不少人手。难怪云清瑶急着回宗门处理。”
“两头起火,云渺仙宗这阵子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