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的合同分析在当天晚上发过来了。陈默打开文件看了一遍,顾念在分析里列了三条漏洞:第一,恒信签那份设备租赁合同时,设备产权尚未转移,但合同中没有约定产权变更后的处置条款;
第二,租赁方支付的租金低于市场价三成,属于明显不公平交易,可以主张显失公平撤销合同;第三,恒信在签合同之前没有通知设备抵押权人,那份租赁合同侵害了抵押权人的优先受偿权。
三条加起来,远航实业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除那份合同。
陈默把分析结果转发给赵老板,附了一句:“赵总,合同的法律分析我让律师帮你看过了,漏洞有三条,具体在附件里。你那边直接找律师走程序就行,我就不出面了。”
赵老板回得很快:“收到,谢谢陈总。我这边明天就联系律师。”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远航那份合同纠纷他帮到了边界,后面的路让赵老板自己走。他不需要跟远航绑得太深,也不需要替恒信留下的烂摊子兜底。
第二天上午,汉斯第七批订单的正式合同到了。杨磊把合同打印出来放在陈默桌上:“哥,第七批三十五条柜,交期二十天。合同条款跟第六批一致,付款条件从验收后三十天缩短到了二十五天。
另外汉斯那边说,核心供应商名单的年度审核定在下月中旬,审核小组跟上次是同一批人。”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确认条款没有变化,在末尾签了字。他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第七批订单明天开跑,三十五条柜,二十天。七台机器全开,排班按你之前算的走。
新来的吴永强排第七台精加工,你让他先跟小刘一起做三批,确认他能独立操作之后再单独排班。”
郑师傅回得很快:“行。明天开跑。”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核对第七批订单的产能分配表,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恒信那边今天有动静。沈万林在邻市总部的贷款展期没谈下来,总部的办公楼已经挂出去卖了。
但他在卖楼之前做了一件事——把恒信总部的客户合同打包转给了一家叫‘恒远国际’的公司。那家公司注册在邻市,法人代表是沈万林的堂弟。客户合同转过去之后,恒信总部就剩一个空壳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总部把客户合同转给了沈万林堂弟的公司,说明沈万林在总部业务收缩之前,先把最有价值的客户资源抽了出来,转移到另一个壳里。
这种做法不是正常的业务收缩,是资产转移。如果恒信的债权人追查起来,那批客户合同的去向会成为一个问题。
“恒远国际跟远创有没有业务重叠?”
“有。恒远国际转过去的客户合同里,有两家的品类跟远创重叠。一家在东南亚,一家在南美。这两家客户之前在恒信的城北那两家厂下过单,后来转到了恒信总部,现在又转到了恒远国际。”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远国际拿到的客户里有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说明沈万林在转移客户的同时,还在布局下一步。
如果恒远国际用那两家客户的订单去接远创现有的产能或者客户,远创的客户群又会面临新的竞争压力。但恒远国际是新注册的公司,没有工厂、没有产线,他们的订单只能靠代工。而城北的产能已经被远创和远航锁死了,他们找不到代工厂。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恒远国际最近的代工渠道,看看他们跟哪些工厂接触过。”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远航的合同分析你转给赵老板了?”
“转了。他说明天联系律师。”
“那就行。你这边第七批订单明天开跑?”
“明天开跑。七台机器全开,三十五条柜,二十天。新来的吴永强排第七台精加工,郑师傅盯着他做前三批。”
“那你这个月比之前更忙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七台机器、八个客户、四家供应商、三个工人加一个郑师傅,产线规模比上个月扩了一档,排期比上个月更紧。他回了一条:“忙是忙,但节奏能对上。七台机器跑顺之后,产能天花板提了一档,后面接单的空间就大了。”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弹了一条:“你妈让我问你,下周末回不回去吃饭。她说你上次说‘等这批走完再说’,这批快开跑了,她让我提前问你。”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回。下周末中午。你一起来?”
“我十一点到。”
“行。”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七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老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吴永强站在第七台机器旁边,跟着小刘做夹具对位的操作记录。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产能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第七批订单明日开跑,七台机器全开,吴永强排第七台精加工,恒远国际客户合同转移待查。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