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上午八点四十，陈默到了工厂。


    比巴西客户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站在厂区门口等了一会儿，杨磊已经在车间里把所有的试件按批次摆好了，郑师傅带着五个工人把九台机器全部开起来做空转预热。


    孙志强在第九台机器旁边做最后一次夹具对位核对，吴永强在第七台，小刘在第四台，老赵在第五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当天的操作记录表，笔夹在本子中间，一切都在按流程走。


    九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厂区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汉斯助理，她朝陈默点了一下头。


    后面跟着四个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性，头发灰白，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旁边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白人女性，金发短发，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台平板电脑；


    后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性，穿着浅灰色夹克，应该是翻译；最后面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身形偏瘦，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那是便携式检测设备。


    陈默走上前跟领头的白人男性握了一下手。汉斯助理在旁边介绍：“陈总，这位是巴西客户的采购总监卡洛斯先生。这位是质量工程师安娜女士。


    这位是技术顾问马丁先生。翻译小刘。”


    卡洛斯握手的时候力道很紧，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厂区里面。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陈先生，我们直接开始吧。我们时间不多，两天要看完所有东西。”翻译小刘跟着把话转过来。


    “行。从第一台机器开始。”


    陈默带着他们走进车间。卡洛斯走在前面，安娜跟在旁边拿着平板电脑拍照记录，马丁提着设备箱走在最后，目光一直在扫视车间的布局和机器的排列。


    走到第一台机器旁边的时候，马丁蹲下来把设备箱打开，拿出一套便携式检测仪器——一个便携式粗糙度仪，一个电子卡尺，一个光谱分析枪。他没有跟陈默打招呼，直接在第一台机器出料口拿起一件刚下来的试件，开始现场测量。


    卡洛斯站在旁边看马丁测数据，安娜在平板上记录。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没有人寒暄，没有人提问。


    马丁每测完一件试件就把数据报给安娜，安娜在平板上输入，然后对比陈默之前发过去的质检数据。


    测完三件之后，安娜抬头看了卡洛斯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卡洛斯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走向第二台机器。


    九台机器走到第七台的时候，马丁在第七台机器旁边停了一会儿。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底座的地脚螺栓，又伸手转了一下主轴，然后站起来用光谱分析枪对着一件试件的表面打了一枪。


    数据跳出来之后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陈默提供的质检报告，然后合上设备箱的盖子，朝卡洛斯微微点了一下头。


    整个产线走完用了将近两个小时。马丁在九台机器上各抽检了三件试件，尺寸精度、表面粗糙度和材质成分全部当场测量，数据跟陈默之前提交的质检曲线和抽检记录逐项对比。


    安娜把对比结果在平板上汇总之后，走到卡洛斯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卡洛斯听完之后转回身，第一次对陈默露出了一个不算明显但看得出来是肯定的表情。


    “陈先生，产线数据跟我们收到的质检报告吻合。


    马丁先生抽检的二十七件试件全部落在公差范围内，材质成分跟质保书一致。产线这部分，我们过了。”


    陈默点了一下头：“下午看供应商现场。远航实业的粗加工产线在城北工业区北面，车程二十分钟。”


    “可以。”


    下午两点，陈默带着巴西客户到了远航实业。


    赵老板已经在厂区门口等着了，穿着干净的工装，手里拿着远航的质检记录和产线维护档案。


    马丁在远航的粗加工产线上抽检了六件试件，数据全部落在标准范围内。


    安娜把远航的质检记录跟远创的抽检数据做了一次交叉比对，确认两家质检标准一致，数据链条完整。


    卡洛斯看完之后跟赵老板握了一下手，说了一句“你们的产线管理比我们预想的规范”。


    第二天上午是技术交流和产能核定。


    陈默把远创的九台自有产线和远航六条外协产线的产能数据全部摆在桌面上，自有产线覆盖月产能五十二条柜，外协产能六条柜，总产能五十八条柜。


    卡洛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汉斯的订单和我们的订单同时排产，你们的产能优先给谁？”


    陈默没有回避：“汉斯是核心客户，巴西客户是年度框架协议客户。


    两家在排期上不冲突——汉斯订单走前六台机器，巴西订单走后三台机器加远航外协。


    如果汉斯临时加量，我会从巴西订单的产能里调剂，但会提前七天通知你们。反过来也一样。”


    卡洛斯把这条记在了本子上，然后跟安娜和马丁低声讨论了一会儿。


    讨论结束之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年度框架协议我们签。每月三条柜，首期一年。如果第一年执行顺利，第二年量可能提到五条柜。”


    陈默跟他握了手，让杨磊把事先准备好的框架协议打印出来。


    卡洛斯逐页看了一遍，在末尾签了字。


    安娜把电子版发回巴西总部备案，马丁把抽检数据包好放回设备箱。整个签约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签约结束之后卡洛斯带着团队离开了工厂。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驶离工业区，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巴西客户签了。年度框架协议，每月三条柜，首期一年。产线抽检全部通过，供应商现场也过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九台机器加六条外协，巴西三条柜加上汉斯四十条，再加其他客户七八条，产能刚好卡在五十八条柜左右。”


    “对。郑师傅算过，九台机器满负荷跑五十二条柜，远航外协六条柜，刚好覆盖。中间留检修窗口的话，要把排班压到最紧。”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九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八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五分之四。


    郑师傅带着五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孙志强在第九台机器旁边做精加工的收尾参数核对。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巴西客户签约，年度框架每月三条柜，首期一年，九台机器加六条外协产能覆盖五十八条柜。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