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客户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陈默刚把第十台机器的安装进度表从车间拿回办公室,杨磊就从前台快步走进来,语气比平时紧了一档:“哥,德国客户的车已经到工业区入口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个供应链审核主管姓张,是中国这边办事处的,另外两个是德国总部派来的采购经理和技术工程师。”
陈默把进度表放进文件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拿起桌面上那个装好财务材料的文件夹,走到厂区门口。
车停稳之后,先下来的是汉斯助理,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性,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表情很严肃,这就是供应链审核主管张某;
后面跟着两个德国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高个子男性,戴着眼镜,应该是采购经理;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性,背着工具包,是技术工程师。
陈默跟三个人依次握了手。张某握手的时候力道很短,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直接越过他看了一眼厂区里面,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陈总,产线审核安排在下午,上午能不能先把财务相关的材料看一下?”
陈默看着他,没有绕弯子:“可以。办公室里有全套材料,现在就可以看。”
四个人进了办公室。陈默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张某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文件夹,从银行流水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十几秒,偶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一笔。陈默坐在对面没有打断,也没有主动解释。
采购经理和技术工程师坐在旁边,技术工程师低头翻着远创的设备档案,采购经理偶尔看一眼张某的表情。
张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一行数据问了一句:“陈总,远创从建厂到现在不到半年,这三个月银行流水里的进账全部来自客户付款,没有一笔银行贷款或者其他融资。
这个资金来源结构看起来很干净,但我想问一句——你们的设备采购资金从哪里来的?”
陈默看着他,语气很平:“设备采购资金是自有资金。我在建厂之前有一笔个人储蓄,设备采购全部从那笔钱里出的。
采购合同和付款凭证都在附件里,每一台机器的付款记录都能跟银行流水对上。”
张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往后翻。翻到应收应付数据那一页的时候他停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远创目前应收账款的账期全部在合同约定的范围内,没有一笔逾期;应付账款的账期也全部按时支付,没有拖欠任何一家供应商。
张某把应收应付数据跟客户合同和供应商协议逐项对比之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陈总,财务这部分我基本看完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人告诉你,远创的财务报表可能存在不实,你会怎么回应?”
陈默看着张某的眼睛。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张某问这句话的时候,采购经理和技术工程师都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陈默没有回避,也没有生气,只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远创在银行开具的资信证明原件,昨天刚开的。银行盖了章,经办人签字,联系电话在上面。
如果张主管对远创的财务数据有任何疑问,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跟银行核实。”
张某把资信证明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看了看印章和签字,然后放在桌面上。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我前面审过三家中国供应商,两家因为财务透明度不足被卡掉了。
远创是我见过的第一家把银行资信证明原件提前准备好的。上午的财务审核到此为止。”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张某握手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时间也长了一拍。
采购经理在旁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用英语说了一句:“下午产线审核照常进行。”
下午的产线审核跟巴西客户的流程差不多。
技术工程师在九台机器上各抽检了三件试件,尺寸精度、表面粗糙度和材质成分全部当场测量,数据跟陈默提交的质检记录逐项对比。
第十台机器正在安装,底座位置已经放好了线,机器本身还没有完全到位,技术工程师在安装现场停了一会儿,看了安装队的操作流程和电箱布线之后没有提出异议。
审核结束之后德国客户没有当场签约。采购经理说他们需要把审核报告发回德国总部做最终确认,大概三个工作日之后给答复。
陈默送他们上车的时候,张某在车门旁边停了一步,偏头跟陈默说了一句话:“沈万成给我发过三封邮件,里面附了一份远创的旧财务数据。
那份数据跟你们今天提供的不一样,数据来源写的是‘恒信总部内部资料’。我没有采信,但你这边最好查一下那份旧数据是怎么流出去的。”
陈默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谢谢张主管。那份数据我知道来源,已经在处理了。”
张某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黑色商务车驶离工业区之后,陈默站在厂区门口掏出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德国客户的供应链审核主管说沈万成给他发过三封邮件,附了恒信旧档里的远创财务数据。
他没有采信,但那份旧数据还在被沈万成往外发。你帮我查一下沈万成手里到底有多少恒信旧档里的远创信息,以及他在过去两周里还给哪些人发过。”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一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车间。九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十台机器的安装队正在锁地脚螺栓。
郑师傅带着五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孙志强在第九台机器旁边做精加工的收尾参数核对。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德国客户财务审核通过,沈万成旧数据仍在传播,恒信旧档信息源待彻底清查。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