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到了。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半拍,开口没有寒暄:“陈总,沈万成手里那批恒信旧档查清楚了。
恒信总部去年年底对远创做过两次背景调查,第一次是产能和客户结构,第二次是财务状况。
第二次调查的内容包括远创的银行流水、应收应付账龄、客户付款周期和供应商付款记录。
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是周某和另一个姓方的分析员。周某离职去了盛远贸易,方某还在恒信总部,但恒信总部收缩之后方某被裁了,目前待业。”
“方某跟沈万成有没有联系?”
“有。方某被裁之后,沈万成通过周某联系过他,从他手里买了一份恒信旧档的副本。副本里包含远创的财务数据、产能数据和客户结构数据。
沈万成拿到副本之后做了三件事——把远创的产能数据压低了将近两成,附在盛远贸易的产能方案里发给巴西客户;
把远创的财务数据截取了一部分,附在匿名举报邮件里发给汉斯总部采购部;把完整的财务数据附在给德国客户供应链审核主管的邮件里。”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信总部对远创做过两次背景调查,第一次是产能和客户结构,第二次是财务状况。
沈万成从方某手里买了完整的旧档副本,然后分三次往外发——产能数据发给巴西客户,财务数据发给汉斯总部,完整数据发给德国客户。
每一次发的都是截取过的部分信息,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远创的产能和财务往低里写、往不稳里写。
“方某把恒信旧档卖给沈万成这件事,恒信总部知不知道?”
“不知道。恒信总部收缩之后,方某被裁了,旧档的访问权限应该已经注销了。但他手里有一份离线副本,卖出去之后恒信那边也追不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方某卖的是恒信自己做的背景调查副本,不涉及远创的商业秘密。法律上追不了方某,也追不了沈万成手里的副本来源。
但沈万成用那份副本去碰远创的客户和潜在客户,构成了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
他回了一条:“你把方某跟沈万成之间的交易记录和通讯记录整理一份,我让顾念看一下能不能作为证据。另外查一下方某现在人在哪里,如果方便的话,帮我约他见一面。”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十台机器的安装进度,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汉斯助理发来的,说德国客户那边已经收到审核报告了。
采购经理在报告里写了‘远创的产线管理和财务透明度均达到核心供应商标准’,供应链审核主管的意见是‘财务数据核实通过,无保留意见’。
德国总部那边在走内部流程,预计三天之内给正式答复。”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德国客户的审核报告里没有保留意见,说明供应链审核主管张某没有采信沈万成发给他的那几封邮件。
他让杨磊先把审核报告存档,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德国客户的审核报告出来了,没有保留意见。沈万成发给审核主管的那几封邮件没有被采信。
恒信旧档的来源查到了——恒信总部之前对远创做过两次背景调查,第二次调查的分析员方某被裁之后把旧档副本卖给了沈万成。
沈万成拿到副本之后分三次往外发,产能数据发巴西客户,财务数据发汉斯总部,完整数据发德国客户。”
顾念回得很快:“方某卖的是恒信自己做的背景调查副本,不涉及远创的商业秘密。法律上追不了他。但沈万成用那份副本去碰远创的客户和潜在客户,构成了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你可以走法律程序,但需要证明沈万成明知数据不实仍然往外发。这个取证比较难。”
陈默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沈万成往外发的数据是从恒信旧档里截取的,数据本身在恒信做调查的时候可能是真实的,但沈万成截取的时候做了选择,把远创的产能和财务往低里写。这种做法在法律上很难直接认定为“明知数据不实”,因为他可以辩称自己只是引用了恒信旧档的原始数据。但方某卖副本这件事,可以作为沈万成获取远创内部信息的证据。
他回了一条:“你先帮我把沈万成发给汉斯总部和德国客户的那三封邮件整理一下,标注出他截取数据的方式和选择性忽略的信息。我让刘明远继续查方某的下落。”
顾念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方某的下落查到了。
他被恒信总部裁了之后一直没有找到固定工作,目前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他最近在到处找工作,但恒信那边的人脉已经断了,没人愿意帮他。
他卖恒信旧档副本给沈万成,收的钱不多,只够撑几个月。”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方某被裁之后没有找到工作,卖旧档副本给沈万成只收了一点钱。
他手里可能有沈万成跟他交易的记录,也可能有恒信旧档的其他副本。
如果方某愿意配合,那份交易记录可以作为沈万成获取远创内部信息的证据。他回了一条:“你帮我约一下方某,明天下午,在城西找个地方见面。”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城西一家茶馆。方某比他先到,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他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有点乱,脸色偏暗,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来。方某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有些急,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寒暄:“方先生,我今天约你见面,是想问你一件事——沈万成从你手里买恒信旧档副本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签过任何书面协议或者留下交易记录?”
方某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陈默,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低:“没有签协议。
他通过周某联系我,让我把恒信旧档的副本拷一份给他,他给了一笔现金。交易是当面做的,没有转账记录,也没有书面协议。”
“那你们有没有微信或者短信聊过这件事?”
方某低头想了想:“微信上有过几句。他说‘你把那份资料准备一下,我让人去取’,我回了一句‘什么时候’,他说‘明天下午’。就这几句,没有提钱,也没有提资料内容。”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方某跟沈万成之间的交易没有书面协议,微信上只有几句模糊的对话,提到“那份资料”但没有明确说是恒信旧档副本。这种证据在法庭上效力有限,但足以证明沈万成主动联系方某索取过资料。
他回了一句:“方先生,你能不能把那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发我一份?我不追究你的责任,只是需要一份证据说明沈万成从你这里拿过资料。”
方某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回去发你。”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走出了茶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沿着街道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方某答应把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发我,里面能证明沈万成主动联系他索取过资料。证据效力有限,但至少能说明沈万成获取远创内部信息的途径。”
顾念回得很快:“够用了。你让方某把截图发你,我整理一份法律意见书,如果沈万成再往外发那份旧数据,你就发律师函,附上这份截图。”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城西的方向,路灯沿着主干道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他挂挡起步,汇入了傍晚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