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客户的审核代表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陈默刚把审核材料从文件柜里搬出来摆在会议桌上,杨磊就从前面快步走进来,语气比平时紧了一档:“哥,他们的车已经到工业区入口了。
四个人——采购经理、质量总监、第三方审核代表、翻译。审核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人,姓陈,带了一个平板电脑和两本厚文件夹,看样子是带着清单来的。”
陈默把材料重新码了一遍,确认每一份文件都按清单顺序排好,然后走到厂区门口。车停稳之后先下来的是汉斯助理,后面跟着四个人。
采购经理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性,头发灰白,穿深蓝色西装,表情很严肃。质量总监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白人女性,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第三方审核代表姓陈,比陈默预想的年纪大一些,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两本厚文件夹,走到陈默面前握了一下手,力道很紧,时间很短。
“陈总,五十多项清单我逐项过,大概需要一整天。上午看文件和记录,下午看现场。如果上午的文件有缺项或者对不上,下午的现场审核可能直接取消。”陈代表说话的时候没有寒暄,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行。从第一项开始。”
陈代表在会议室坐下来,把两本厚文件夹摊开,一本是审核清单,一本是空白记录本。他从第一项开始逐条核对,每核对完一项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然后在空白记录本上写一笔。
前面二十多项过得很快,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材料,陈代表翻到第二十三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点在清单上:“‘供应商变更管理记录’——你们最近半年新增了远航实业、永盛五金和永昌五金三家供应商。
每一家的准入审批记录、现场审核记录、样品检测报告、试产验收记录,按时间线排好。有吗?”
陈默把供应商变更管理记录文件夹递过去。陈代表翻了一遍,逐项核对了三家供应商的准入材料,然后放在桌面上,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一项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不合格品追溯闭环记录’——最近半年所有不合格品的处理记录,从发现到整改到验证,每一步都要有签字。你们这半年有多少件不合格品?”
“三件。两件是表面粗糙度超标,一件是尺寸偏差。三件的处理记录全部在质检系统里,按时间线排好了。”
陈代表把不合格品追溯闭环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逐项核对了三件不合格品的处理流程,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文件部分基本通过。还有最后一项——‘关键工序的过程能力指数报告’。你们最低的工序过程能力指数是多少?”
“一点三三,刚好卡在行业标准的底线上。十二台机器按粗加工和精加工分成两组,每一道工序的指数都算出来了,最低的一道是一点三三,最高的一道是一点六七。”
陈代表把过程能力指数报告翻了一遍,逐项核对了数据来源和计算方式,然后合上报告放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陈总,文件部分我基本看完了。五十多项里前面四十七项全部通过,最后三项——供应商变更管理记录、不合格品追溯闭环记录、过程能力指数报告——我还有一个问题。
这三项材料的签字日期全部是昨天,也就是说,这三份材料是你们在审核之前临时补出来的。这个我理解,大部分供应商都会在审核之前补材料。但我想问一句——补出来的材料,跟你们日常实际执行的是同一套流程吗?还是只为了应付审核临时做了一份?”
陈默看着他,没有回避:“陈代表,这三份材料确实是审核之前补的,但补的是格式和归档,不是内容。
供应商变更管理记录的原始审批文件在采购合同里,不合格品追溯闭环记录的原始处理记录在质检系统里,过程能力指数报告的原始试件数据在郑师傅的记录本里。
这三份材料是把已有的原始记录按你的清单格式重新整理了一遍,内容跟日常执行的是同一套流程。”
陈代表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带我去车间,我要现场核对这三份材料的原始记录。”
陈默带着他走进车间。陈代表先走到质检台旁边,让郑师傅把最近半年三件不合格品的原始处理记录调出来,逐项核对了处理日期、签字人和整改验证结果,然后跟临时补出来的不合格品追溯闭环记录逐项对比。
核对完毕之后他走到第三台机器旁边,让郑师傅把过程能力指数报告的原始试件数据调出来,按工序分类逐项核对。
最后他走到办公室,让杨磊把三家新供应商的原始准入审批文件从采购合同里调出来,逐项核对了审批日期和签字人。
全部核对完毕之后,陈代表把两本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陈总,现场核对结果跟补出来的材料完全一致。
你们是我审过的供应商里,第一家补出来的材料和原始记录完全对得上的。
大部分供应商补材料的时候只补格式,内容跟原始记录对不上,现场一核对就露馅。你们这边补的是格式,内容没有动。这一关过了。”
下午的现场审核跟上午的文件审核一样严。陈代表在十二台机器上各抽检了五件试件,尺寸精度、表面粗糙度和材质成分全部当场测量,数据跟远创提交的质检记录逐项对比。
走到第十二台机器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底座的地脚螺栓,又伸手用扳手试了一下力矩,然后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
审核结束之后陈代表把平板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陈总,五十多项清单全部核对完毕,没有开不符合项。你们是我今年审过的供应商里唯一一家所有文件一次通过、现场抽检全部吻合的。南美客户那边我会在报告里写‘通过’。”
采购经理在旁边合上文件夹,用英语说了一句:“陈先生,年度框架协议我们签。每月五条柜,首期一年。第一批货的第三方检测数据我们收到了,没有问题。”
签约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南美客户离开工厂之后,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驶离工业区,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他刚坐下来,手机就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孙某跟沈万成之间的资金往来查到了。孙某在两周前收到了一笔转账,金额不大,但转账账户的持有人跟沈万成有过多次资金往来。
另外我查到沈万成在停业整顿期间通过孙某联系了至少三家远航的客户,孙某负责传话,条件是用‘更好的价格’把客户拉走。”
陈默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沈万成在停业整顿期间通过孙某联系了远航的至少三家客户,孙某负责传话。这种做法比之前更系统——不碰远创的客户,而是碰远创外协工厂的客户,把外协工厂的产能挤走。
他回了一条:“你把孙某的转账记录和通话记录整理一份发我,我让顾念看一下能不能补充到举报材料里。沈万成在停业整顿期间继续搞小动作,证据够了之后递交市场监管局。”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十二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南美客户签约,每月五条柜,首期一年,审核五十多项全部通过,沈万成停业整顿期间通过孙某碰远航客户,证据待补充提交。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