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温热的掌心,稳稳地覆在粗糙的木轮边缘。
楚惊霜想要转动轮椅的手,被迫停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只是无力地垂着眼睫,此刻的脸色更是苍白得像一张薄薄的脆纸,连带着那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凛冽的冷风瞬间吹散。
“哎哟喂,我的好老婆,你急什么呀?”晏岁安拉长了语调,声音从头顶飘飘悠悠地传来,依旧带着往日那种没心没肺、极其欠扁的散漫腔调。
晏岁安弯下腰,双手随意地撑在膝盖上。他像个在集市上挑拣大白菜的闲汉,围着巧云和弄月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一边看,嘴里还一边发出极其夸张、响亮的赞叹声。
“啧啧啧,瞧瞧!看看这曼妙的身段,看看这水灵灵的皮肤。”
他摸着下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垂涎三尺的光芒。巧云和弄月被他这般红果果的目光看得娇羞不已,纷纷欲迎还拒地掩面低笑,娇滴滴地低下头。
两人的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往前挺了挺,将那傲人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晏岁安猛地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柳氏,两手用力一拍。
“哎呀!”
他脸上顿时堆满了谄媚无比的笑容,快步走上前。
“果然还是母亲最疼我了!”
晏岁安指着那两人,激动得两眼直放光,双手都快搓冒火星子了。
“母亲您不知道,我最近在这破破烂烂的将军府里,正缺人手呢!太缺了啊!”
“每天连个端茶递水、捏肩捶腿的都没有,这苦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憋屈哟。”
他冲着柳氏高高地竖起大拇指,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可言。
“咱们晏府就是规矩大,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您今儿个送这两个妙人过来,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雪中送炭啊!”
柳氏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名贵的紫貂大氅,听着晏岁安这番不堪入耳的粗鄙言辞,心底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她用帕子虚虚掩着嘴角,挡住那抹快要溢出来的得意冷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草包终究是个草包。
还以为他昨晚倒掉太医的药是有什么通天的大本事,原来不过是个色令智昏的登徒子罢了。
只要有这两个美娇娘在,晏岁安还不被迷得神魂颠倒、找不着北?到时候,将军府的底细,还有楚惊霜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全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你喜欢就好。”柳氏装出一副慈祥的模样,柔声地说道。
“她们都是扬州城里专门调教好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柔体贴,最是晓得怎么伺候人。”
她故意扬起声音,好让周围那些围观的下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将军府清苦,你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派人回府去说。晏家再怎么说,也绝对不会短了你这个大少爷的吃穿用度。”
站在人群边缘的那个灰衣眼线,暗自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镇国将军威风半生,临了却配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玩意儿,真是可悲可叹。
巧云和弄月都是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哪里看不出眼下这局势。
这位大少爷长得确实俊美风流,又是个没见识的纨绔,想要拿捏他简直易如反掌。
对付这种贪图享乐的男人,她们有的是手段。
巧云眼波流转,娇媚地抬起头,声音酥软得能让人瞬间掉一地鸡皮疙瘩。
“大少爷若是觉得累了,奴婢这就给您好好捏捏肩,松松筋骨~”
说着,她便扭着水蛇一般纤细柔软的腰肢,带着一阵浓郁刺鼻的廉价脂粉香气,慢悠悠地朝着晏岁安贴了过去。
弄月也不甘落后,轻咬着艳红的唇瓣,急不可耐地跟了上来。
“奴婢还会煮茶唱曲呢,以后定会让大少爷每日开怀解乏,彻底忘了那些个烦心事。”
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坐在轮椅上的楚惊霜,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亮光也被彻底掐灭了。
她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雪狐绒毯,指关节勒得毫无血色,微微发颤。
你在期待什么呢?楚惊霜在心里无比自嘲地问自己。
期待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世家少爷,能守着一个满身丑陋伤疤、完全不懂风情的残废武将过一辈子?
昨夜病榻前,他明明笨拙地吹凉鸡汤。他红着眼眶说“为了保住饭票,你千万别死”。
那些温暖的举动,原来只是因为怕她死后他没有了可以依附的靠山。
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一旦有了这种娇弱美艳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那点微薄得可怜的温暖,立刻就会被无情地收回。
自己竟然还傻傻地当了真。
真是可笑至极。
楚惊霜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残破粗糙的双手。这双手拿过刀枪,沾过无数敌人的鲜血,死死护卫过大燕的万里江山。
如今,却连自己名义上的夫君的心都拢不住。
悲哀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越勒越紧。
男人本性如此,更何况是晏岁安这样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
温香软玉在怀,谁还会多看一眼她这具常年浸泡在冰雪和鲜血里的残缺躯壳?
楚惊霜觉得很冷,是真的冷到了极点。
那种彻骨的寒意,透过了厚厚的狐绒毯子,直接渗进她满是暗伤的骨头缝里。这京都的风,竟比北疆的暴雪还要让人感到窒息与绝望。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只盼着这场令人作呕的闹剧赶紧结束。
巧云已经扭着腰走到了晏岁安的身边。
她抬起那双保养得洁白如玉的柔荑,眼看着指尖就要亲昵地搭上晏岁安的手臂。
柳氏的笑容越发扩大,仿佛已经看到了晏岁安彻底沦为玩物、任她摆布的下场。
就在巧云的指尖即将碰到晏岁安衣角的那个惊险刹那!
晏岁安脚下突然像是踩了香蕉皮似地猛地一滑!
他竟然以一个十分滑稽、怪异却又异常敏捷的姿势,硬生生地向旁边足足跨出了一大步,那躲避的速度快得简直能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巧云瞬间扑了个空,身子猛地一歪,脚踝“咔吧”一声差点崴了脚,满脸错愕、滑稽地僵在原地。
晏岁安不仅躲开了,还十分嫌弃地皱起眉头,拿手在鼻子面前用力地扇了扇风,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恶臭气味。
他动作极其利索地转身,一步跨回轮椅旁。
那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毫不犹豫地、紧紧地一把攥住了楚惊霜放在绒毯上、冰凉刺骨的左手。
楚惊霜猛地睁开眼睛,震惊又不解地看着他。
晏岁安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将自己掌心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似乎在无声地安抚她紧绷到极点的情绪。
随后,他回过头。那张俊脸上原本的谄媚和垂涎,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资本家看到免费劳动力时独有的饿狼般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扯着脖子,冲着将军府宽敞的院子里面气拔山河地大喊了一声。
“老赵!别在后院躲着偷懒了!”
晏岁安的声音响亮无比,中气十足,震得门口摇摇欲坠的大红灯笼都剧烈地晃了晃。
“快点带人过来!拿上水桶和扁担!母亲大发慈悲,给咱们送免费的壮劳力来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