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枪掉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帐内格外刺耳。
晏岁安被绑成了一个毫无尊严的麻花。
他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拖延时间,怎么跟这个一根筋的莽汉周旋到底。
可当他抬起头,视线撞上门口那个满身风雪的身影时。
晏岁安所有的伪装和冷静,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看着楚惊霜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庞。
看着她铠甲上那些刺目的暗红色血迹和冰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大老远跑来送粮,差点被自己人打死,委屈的情绪如洪水般决堤。
“惊霜!”
晏岁安扯开嗓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他毫不顾忌什么豪门大少爷的形象,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
“你可算回来了!”
“他欺负我!他要把我打死啊!”
晏岁安一边干嚎,一边艰难地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扭动,试图往楚惊霜那边靠近。
站在一旁的赵铁牛,原本正等着看好戏。
他见将军连随身的兵器都惊得掉在了地上。
心里暗自得意,觉得将军定是被这细作的狂妄之语给彻底激怒了。
“将军,您别脏了手!”
赵铁牛殷勤地迎上前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带倒刺的马鞭。
“这小子满嘴喷粪,竟然敢冒充您的家属。属下这就替您活活抽死他!”
说着,赵铁牛便要扬起鞭子。
然而,楚惊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那双向来冷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地上的晏岁安。
当看到晏岁安被粗糙的牛筋绳勒得发紫的手腕。
看到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眼角的泪花。
楚惊霜那颗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坚硬的心,仿佛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揉捏了一把。
疼。
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密而尖锐的疼,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楚惊霜的眼眶,就在赵铁牛惊恐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赵铁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铜铃般的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们那位流血不流泪、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女战神。
竟然红了眼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赵铁牛反应过来,楚惊霜已经猛地动了。
她大步越过赵铁牛,带起一阵冷冽的寒风。
楚惊霜蹲下身子,反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唰”的一道寒芒闪过。
那绑得十分结实、连刀剑都难以轻易斩断的牛筋绳。
被她用尽全力,一刀利落地割断。
绳索崩开,晏岁安终于重获自由。
他揉着被勒出血痕的手腕,吸了吸鼻子。
正准备继续发挥他的茶艺,多告几句黑状。
下一秒,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楚惊霜竟然一条胳膊穿过他的腿弯,另一条胳膊揽住他的后背。
腰部发力,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公主抱!
晏岁安彻底懵了。
他堂堂一个现代大好男儿,居然被老婆当众公主抱了?
虽然这姿势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丢人。
但是,还挺舒服的。
晏岁安靠在她冰冷坚硬的铠甲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冷香。
他非常没有骨气地伸出双手,顺势搂住了楚惊霜的脖子。
甚至还十分不要脸地往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暖和的姿势。
软饭嘛,当然要躺着吃才最香。
帐篷里彻底鸦雀无声。
赵铁牛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这还是他们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吗?
帐篷外的守卫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探头往里看。
当他们看到自家主帅,怀里稳稳当当地抱着那个刚抓来的“细作”时。
所有人的下巴都惊碎了一地。
“他……”
赵铁牛结结巴巴,粗犷的嗓音此刻全劈了。
“将军……他真是……”
楚惊霜抱着晏岁安,缓缓转过身。
她冷冷地扫了赵铁牛一眼。
那眼神中的杀气,比刚才面对北蛮骑兵时还要浓烈百倍。
“看清楚了。”
楚惊霜的声音冷如坚冰,一字一顿地在帐篷里回荡。
“这是本将明媒正娶的夫君。”
“是这镇国将军府的男主人。”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得赵铁牛外焦里嫩。
他刚才不仅骂了将军的夫君是细作,还要拿鞭子抽烂他的脸?
赵铁牛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自己去军法处,领五十军棍。”
楚惊霜毫不留情地下达了处罚命令。
“谁再敢对他不敬,军法处置!”
说罢,楚惊霜抱着晏岁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审讯帐。
门外的冷风呼啸而过。
整个边防大营的将士们,全都看到了这让他们怀疑人生的一幕。
漫天风雪中。
他们战无不胜的女将军,满身冰雪与血污。
怀里却稳稳地抱着一个穿着暗紫蜀锦、俊美无双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不仅没有半点羞愧。
反而舒舒服服地靠在将军怀里,时不时还冲着两旁呆若木鸡的士兵眨眨眼。
那得意的神情,仿佛在向全天下宣告。
他就是这大营里最受宠的第一娇客。
所过之处,将士们纷纷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惊霜没有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
她一路走得很稳,生怕颠到了怀里的人。
直到走进位于营地中央的主帅大帐。
她才小心翼翼地将晏岁安放在了那张简陋的行军榻上。
“手腕还疼吗?”
楚惊霜单膝跪在床榻边,声音终于放柔了几分。
她伸出手,想要去查看晏岁安手腕上的勒痕。
晏岁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自己的手腕上。
而是直直地落在了楚惊霜刚刚伸过来的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原本应该纤长白皙的双手,此刻肿胀不堪。
手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紫红色的冻疮。
有些冻疮已经破裂,化了脓。
在指关节的地方,更是裂开了几道深深的血口子,深可见骨。
暗红色的血丝渗出来,凝结在伤口处,触目惊心。
晏岁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在京城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却没想到,在这远离朝堂的冰天雪地里,她过的是这样苦寒的日子。
晏岁安反手握住了那双满是伤痕的手。
粗糙的触感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掌心,却更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楚惊霜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难看的模样。
“别动。”
晏岁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
他没有嫌弃,更没有松开。
而是将那双冰冷粗糙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一圈这座主帅大帐。
这帐篷里甚至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有。
几根发黑的木柴在角落的铁盆里苟延残喘,冒着刺鼻的浓烟。
厚重的牛皮帐布上满是破洞,寒风顺着缝隙肆无忌惮地往里灌。
吹得床榻上单薄的旧棉被呼呼作响。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个冰窖!
晏岁安眼底平日里那种混吃等死的咸鱼光芒,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心疼到万分的阴沉与冷厉。
他深吸了一口气。
死死咬着牙,盯着帐篷顶上那个还在漏风的破洞。
“不行。”
晏岁安的声音冷得像是在结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破环境我一天都住不下去。”
“明天我就把这帐篷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