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室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寒风拍打窗棂的声响。
霍飞那引以为傲的战术体系,被两把破锯子彻底击碎。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峡谷底部的黑色小旗。
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反驳。
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任何破绽。
游击战的精髓,就在于不择手段的消耗。
在真实的山地丛林中,那些下三滥的招数防不胜防。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我……”霍飞的声音沙哑干涩。
骄傲如他,此刻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输了。”
这三个字一出。
围观的老将们纷纷交头接耳,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看向晏岁安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狂热。
楚惊霜站在一旁,目光熠熠生辉。
她看着晏岁安那副漫不经心、打着哈欠的模样。
心底的骄傲如春草般疯狂生长。
这就是她的男人。
“传将令。”
楚惊霜猛地转过身,大红色的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全军将士,演武场集合!”
沉闷的号角声在大营上空吹响。
风雪交加中。
数万名楚家军将士迅速集结,阵型整齐划一。
甲片摩擦的声音震耳欲聋。
演武场的高台上。
楚惊霜身披银甲,迎风而立。
晏岁安裹着厚厚的雪狐大氅,缩在她身旁,不停地搓着手。
他只想赶紧回那个烫屁股的热炕上睡一觉。
“今日沙盘推演,结果已出。”
楚惊霜清冷的声音,在浑厚内力的裹挟下,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红方以三百散兵,全歼黑方五万重甲铁骑。”
“我方,零伤亡。”
此言一出,台下的数万将士一片哗然。
零伤亡?
全歼五万重甲?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用神仙法术也做不到啊!
楚惊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演武场顿时鸦雀无声。
“这并非神明庇佑。”
楚惊霜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晏岁安。
“这是晏公子提出的游击战法。”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十六个字,字字铿锵。
在风雪中回荡,敲击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
楚惊霜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苍穹。
“本将宣布!”
“晏岁安战术,即日起编入楚家军绝密军令!”
“全军各级将领,必须将这十六字方针倒背如流,刻入骨髓!”
台下的将领们听得热血沸腾。
秦老头和张彪等一众老将,带头高呼。
“谨遵将军号令!”
“楚家军威武!晏公子威武!”
霍飞站在台下最前方。
他仰头看着高台上的那个纨绔公子。
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不甘,也随着那十六字方针烟消云散。
在绝对的战术碾压面前,个人的骄傲一文不值。
霍飞单膝跪地,重重地抱拳。
“末将霍飞,心服口服!”
“晏公子大才,末将自愧不如!”
这位心高气傲的军事天才,当着全军的面。
低下了他那颗高昂的头颅。
这一跪,代表着楚家军最顽固的少壮派,也彻底归心。
晏岁安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他赶紧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大冷天的跪在雪地里,也不嫌冻膝盖。”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那什么,推演也推完了。”
晏岁安扯了扯楚惊霜的袖子,压低声音。
“老婆,我能回帐篷睡觉了吗?这外面太冷了。”
楚惊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刚准备点头。
台下的张彪却突然带着十几个粗壮的老兵冲上了高台。
“晏公子!您现在可是咱们全军的军师了!”
张彪激动得满脸红光。
“兄弟们!把咱们的军师抛起来!”
还没等晏岁安反应过来。
十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已经将他牢牢抓住。
“哎哎哎!你们干嘛!放我下来!”
晏岁安惊恐地大叫。
但他的抗议被淹没在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
“一、二、三!起!”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
晏岁安整个人被高高地抛向了半空中。
风雪扑面而来。
他吓得手舞足蹈,哇哇乱叫。
“我的老腰啊!接稳点!别摔着我!”
落入人群的臂弯后,紧接着又是一次更高的抛举。
“军师威武!”
“晏公子威武!”
数万将士的欢呼声汇聚成洪流,响彻云霄。
连日来被断粮阴云笼罩的大营。
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希望。
这个原本只想着苟活吃软饭的男人。
硬生生被这群热血的糙汉子,捧上了全军偶像的神坛。
狂欢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晏岁安被放下来的时候,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他脚下发软,几乎是扶着墙走回主帅大帐的。
一进大帐。
那股熟悉的火炕热浪包裹全身。
晏岁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倒在热乎乎的炕席上。
“这帮大老粗,手劲也太大了。”
他揉着酸痛的肩膀,哼哼唧唧地抱怨。
楚惊霜随后走入帐内。
她解下带着冰渣的披风,走到炕边坐下。
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晏岁安翻了个身,凑到她身边。
“老婆,我今天这表现,没给你丢脸吧?”
他挑了挑眉,一副等待夸奖的邀功模样。
楚惊霜看着他,眼底有光在闪烁。
“没有。”
她的声音轻柔了许多。
“你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晏岁安嘿嘿一笑,刚准备顺杆爬提点要求。
却发现楚惊霜的眉头,不知何时又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盯着帐篷角落的防区地图,眼神凝重。
“怎么了?刚才在外面不还是挺高兴的吗?”
晏岁安坐直了身子。
楚惊霜叹了口气,纤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战法确实绝妙,十六字方针也可谓是游击战的精髓。”
“但这套战术的核心,在于极高的机动性。”
她转过头,看着晏岁安。
“要想达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效果。”
“将士们就必须跑得比北蛮的铁骑还要快。”
楚惊霜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可是如今,我们军中战马严重短缺。”
“连年的征战,加上严寒的折磨,战马折损大半。”
她指着地图上一处被红圈标出的位置。
“没有足够的良驹,这套战法就只能是纸上谈兵。”
晏岁安摸了摸下巴。
“那就去买啊。咱们不是刚靠火锅店赚了一笔银子吗?”
楚惊霜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愁容。
“买不到的。”
“大燕朝廷早就不给楚家军拨发战马了。”
“而这北疆边境上最大的黑市,一直被西域的几个大军阀牢牢把持着。”
楚惊霜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他们只认北蛮的牛羊和黄金,根本不愿将好马卖给我们。”
大帐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火炕的热度,也驱不散楚惊霜眉宇间的忧愁。
“战法有了,但战马极度缺乏。”
楚惊霜看着跳动的炭火,喃喃低语。
“北疆黑市被西域军阀把持,我们要不到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