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随风飘来的味道,简直不讲道理。
它就像一只无形的钩子。
穿过冰狼堡厚重的城门缝隙,直直地钻进北蛮士兵的鼻腔。
原本缩在营帐里瑟瑟发抖的蛮族士兵,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用力耸动着冻得发红的鼻子。
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股味道,他们一辈子都没有闻过。
辛辣的香料在滚烫的热水中被彻底激发。
牛油的醇厚脂香,混合着大料的霸道。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温暖的热流顺着气管往下窜。
“什么味道……”
一个年轻的蛮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那双被冻得生了冻疮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好像是羊肉……还有牛油的香气……”
“不对,还有芝麻的甜香,我的天哪……”
这味道太霸道了。
浓郁的肉脂香混合着辛辣的刺激感。
在这个连水都结冰的苦寒之地,简直就是勾魂的毒药。
饥饿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他们的理智。
这几天大雪封山,他们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胃里空空如也,连泛酸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冰狼堡的营地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腹鸣声。
“咕噜——咕噜——”
这声音连绵不绝,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连风雪声都掩盖不住。
士兵们手里的冻肉干突然变得无比扎手。
那是一块发霉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风干肉。
上面还凝结着白花花的冰碴子,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腐气。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干。
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力咬了下去。
“咔嚓。”
肉没咬动,他的牙齿反而被崩得生疼。
牙龈渗出一丝血迹,混着冰碴子咽进了肚里。
又冷又硬,毫无滋味。
老兵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再次用力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飘来的羊肉卷香味,是那么的鲜嫩,那么的热气腾腾。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羊肉在滚烫的红油汤底里翻滚的诱人画面。
一片片切得极薄的羊肉,被捞出来,上面沾满了红亮的辣油。
放进嘴里,热辣滚烫,能把五脏六腑的寒气全都驱散。
“啪嗒。”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冰冷的肉干上。
老兵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地大哭起来。
“他们在吃肉!”
他把那块硬邦邦的肉干狠狠摔在地上。
双手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对面的南人在吃肉啊!”
“热腾腾的羊肉汤……我们在干什么!”
“我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我们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了!”
这声哭喊,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整个营地彻底乱了套。
无数蛮族士兵扔掉了手里的干粮。
他们双眼发直,像丢了魂一样。
连日来的饥寒交迫,加上这致命的美食引诱。
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的士兵趴在地上,拼命嗅着风里飘来的香味。
双手徒劳地抓着地上的积雪,仿佛多吸两口就能填饱干瘪的肚子。
有的士兵则互相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坚韧的身体,在美食的诱惑面前,彻底崩溃了。
骚乱如同瘟疫一般,在冰狼堡内飞速蔓延。
越来越多的士兵走出了营帐。
他们像行尸走肉一般,不由自主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那是香味飘来的源头。
是温暖和食物的彼岸。
“我要喝一口热汤……就一口……”
一个伤兵步履蹒跚地往前挪动,嘴里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涣散,嘴角挂着无法控制的口水。
连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营地中央的金帐内。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快要燃尽。
北蛮王正闭目养神,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突然,这股要命的香味钻进了帐篷。
他肚子里那常年吃着精细肉食的胃,也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轰鸣。
北蛮王猛地睁开那只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直冲他的天灵盖。
对面的楚家军不仅没饿死,反而办起了豪奢的宴席!
这香味浓郁得简直令人发指。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嘲弄。
是对他所谓的“拼消耗”战术最无情的耳光。
“混账!”
北蛮王猛地掀开厚重的熊皮帐帘,大步跨了出去。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却吹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映入眼帘的,是彻底失去控制的营地。
勇猛的大草原战士,此刻全都在为了一口闻得见摸不着的肉汤发狂。
队伍散乱,哀嚎声四起。
“都给我站住!”
北蛮王抽出腰间的斩马刀,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暴喝。
粗犷的声音在浑厚内力的加持下,传遍整个堡垒。
“大燕人狡诈多端!这根本就是妖法!”
他快步冲入人群,挥舞着马鞭。
狠狠地抽打在那些失去理智的士兵身上。
“这不过是他们制造的幻象!”
“他们连过冬的棉衣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肉吃!”
“都给本王滚回营帐里去!不许再闻了!”
但是,被美食勾起无限食欲的士兵,根本听不进这些话。
鞭子抽在身上虽然疼。
但胃里的绞痛和对热食的渴望,却远胜过皮肉之苦。
那味道太真实了。
甚至连花椒的麻味都清晰可辨,刺激着味蕾。
这世上哪有这么真实的妖法?
一个年轻的蛮兵早就被冻饿折磨得失去了理智。
他没有理会北蛮王的咆哮,也没有顾及抽来的马鞭。
依然摇摇晃晃地朝着城墙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把脸贴在冰冷坚硬的城门上。
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仿佛要把风里的每一丝肉香都吸进肚子里。
“真香啊……真想吃……”
他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满足感。
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冻成了冰条。
北蛮王看到这一幕,独眼猛地瞪大,怒火中烧。
军令如山,岂容践踏。
若是任由这股情绪蔓延,大军不攻自破!
他必须用最铁血的手段来镇压这场哗变。
他大跨步上前,手中的斩马刀高高扬起。
在微弱的火把映照下,刀锋闪过一抹森寒的冷光。
“违抗军令者,死!”
手起刀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名正贴在城门上闻味儿的年轻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头颅便直接滚落在雪地里。
鲜血犹如喷泉般涌出,将白雪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缓缓倒下。
周围的蛮族士兵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惊恐地后退,眼中的狂热被冰冷的杀意暂时压制。
“谁还敢再往前走半步!”
北蛮王提着滴血的斩马刀,宛如一头暴怒的凶兽。
他环视着周围的士兵,眼神凶狠。
“这就是下场!”
“全都给本王退回去!”
“谁再敢提吃肉的事,杀无赦!”
在高压的武力弹压下,士兵们噤若寒蝉。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北蛮王愤怒的独眼。
拖着冻得僵硬的双腿,缓缓退回了各自的冰冷营帐。
可是,身体退回去了。
心却再也退不回去了。
营帐外,那股霸道的火锅味依然源源不断地飘散进来。
无孔不入,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浓郁的香味,仿佛在不断提醒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凄惨。
恐惧虽然压制了行动。
却让怨恨和绝望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们是大草原的狼,却在这里像狗一样挨饿受冻。
连闻一闻肉香,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死在敌人的刀下是荣耀。
死在自己王的大刀下,却显得如此可悲。
沉闷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冰狼堡。
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对食物的极度渴望。
军心,已经动摇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
三十里外的雪狼谷城墙上。
晏岁安裹着羽绒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
他喝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口白气。
看着风雪中那座隐隐约约的敌军堡垒。
晏岁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长。
“老赵。”
晏岁安招了招手,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
“这道前菜上完了,该上主食了。”
老管家赵叔快步走上前来,眼中满是钦佩。
“姑爷,您吩咐。”
“四面楚歌的故事听过吧?”
晏岁安搓了搓手。
“把咱们准备好的那支‘文工团’,带上来吧。”
几十个身材魁梧、嗓门奇大的楚家军士兵走上前。
他们站在城墙的最前端,迎着凛冽的寒风。
晏岁安清了清嗓子,打了个手势。
“开始吧,拿出你们这辈子最伤心的情绪来。”
“唱得越凄凉越好,少爷有赏。”
下一刻。
一阵苍凉、悠远、带着无尽哀伤的歌声。
在雪狼谷的城头上空飘荡开来。
这歌声顺着寒风,直直地飘向了冰狼堡的方向。
他们唱的,全是字正腔圆的北蛮语言。
那是大草原上最古老、最悲凉的思乡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