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穿堂而过。
太保府的庭院里,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大门外,两排披坚执锐的御林军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金色的甲胄在寒日的照耀下,泛着冰冷无情的光泽。
大内首领太监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带着几个随从,趾高气昂地跨过了太保府的高大门槛。
楚惊霜一袭利落的玄色常服,神色平静地站在正厅台阶下。
晏岁安站在她的身侧,眉头微微挑起。
老管家赵叔带着府内的护卫和老兵,齐刷刷地跪在后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首领太监拖着长长的公鸭嗓,尖锐的声音在院落里回荡。
“西山春狩,乃我大燕皇家百年之盛典。”
“镇国太保楚惊霜,功勋卓着,特恩准随驾护卫。”
读到这里,太监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大声宣读圣旨上最致命的内容。
“为彰显皇家威仪,整齐随行军容。”
“此次春狩,所有伴驾武将及朝臣,一律不得私带亲卫随从。”
“每人至多仅限携带两名家仆伺候起居。”
听到这句话,跪在后面的赵叔猛地抬起头。
他那只独眼中爆发出狂怒的血丝。
不能带亲卫?
这可是去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打猎!
首领太监看都不看后面的人,自顾自地往下念。
“此外,为保猎场规矩森严,防范宵小之徒。”
“所有随行人员,一律禁用私家兵器。”
“皆须统一佩戴工部新配发的皇家制式弓箭与刀剑。”
“违令者,以欺君罔上、图谋不轨之罪论处!钦此!”
一字一句,犹如淬了剧毒的寒冰利刃。
毫不留情地刺向了太保府众人的心脏。
图谋不轨四个字,更是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楚惊霜静静地听完。
她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仿佛早就料到了这般图穷匕见的绝杀局面。
她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举过头顶。
“臣,楚惊霜,领旨谢恩。”
首领太监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放在楚惊霜的手中。
他皮笑肉不笑地甩了甩拂尘。
“楚太保,皇上可是对您寄予厚望啊。”
“工部打造的皇家制式兵器,稍后便会送到府上。”
首领太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还请太保大人早做准备,将您那杆威风凛凛的重枪留在府里。”
“免得到时候带去了猎场,冲撞了圣驾。”
说罢,他带着御林军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等宫里的人走远。
赵叔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将军!这哪里是去春狩打猎!”
“这分明是剥了您的铠甲,卸了您的兵刃!”
“让您赤手空拳地去送死啊!”
老兵们群情激愤,个个眼眶通红。
楚惊霜那把由天外陨铁打造的玄铁重枪,是她横扫千军的底气。
如今这道圣旨,硬生生地斩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不让带兵器,还不让带护卫。
这摆明了是要将她孤立无援地扔进吃人的牢笼里。
楚惊霜转过身,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
“都住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圣旨已下,抗旨便是谋反。”
“难道你们想让楚家军背上千古骂名吗?”
众人顿时噤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不甘的咬牙声。
晏岁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楚惊霜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
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把所有的危险都默默扛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
工部的差役推着一辆木板车,来到了太保府。
车上放着几个贴着内务府封条的木箱。
差役们放下箱子,连招呼都没打一句,便匆匆离去。
楚惊霜走到院子中央,命人打开了那几个木箱。
箱盖翻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把制式长刀,以及两张黑漆硬弓。
还有几筒羽箭。
表面上看起来,这些兵器光鲜亮丽,打造得十分精美。
楚惊霜伸出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把长刀。
只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量。
她的心,就不可遏制地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她抽出刀刃,屈起手指,在刀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没有清脆的精钢嗡鸣声。
只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浑浊的钝响。
这是生铁。
而且是掺杂了大量杂质的劣质脆铁。
表面上虽然开出了锋利的刃口,打磨得光可鉴人。
但这种刀,只要在战场上与硬物稍微发生一次剧烈的碰撞。
刀刃就会立刻卷曲。
甚至会当场崩断成两截!
楚惊霜面色如水,将长刀扔回木箱。
她又伸手拿起了那张刷着黑漆的硬弓。
这张弓的木胎用料倒是不错。
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落在了那根紧绷的弓弦上。
弓弦看似粗壮,是用上好的兽筋绞制而成。
楚惊霜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仔细端详着弓弦的纹理。
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化作了冰冷的死灰。
这根弓弦,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经腐朽不堪。
这是用陈年旧筋,经过药水浸泡后重新翻新的。
平日里挂在弓上看不出端倪。
可一旦在猎场上遇到猛兽。
只要射手用尽全力拉满弓弦。
这根脆弱腐朽的旧筋,必定会承受不住巨大的张力。
当场崩断!
崩断的弓弦会像鞭子一样反弹回来。
不仅射不出救命的箭矢。
那巨大的反冲力,甚至会直接抽瞎射手的眼睛,割破射手的咽喉!
这根本不是用来防身的武器。
这是皇帝御赐的催命符。
老皇帝为了除掉她这个功臣,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连帝王最基本的底线和体面都不要了。
在荒山野岭之中。
她不能带亲卫,不能带趁手的重枪。
手里拿着一砍就断的刀,用着一拉就断的弓。
这等同于将她变成了一只被拔了牙齿和利爪的羔羊。
任由猎场上的“野兽”和暗藏的“刺客”宰割。
而这一切,最后都可以用一句“狩猎意外”来完美掩盖。
谁也抓不到皇室的半点把柄。
楚惊霜放下手里的黑弓。
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
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孤绝与苍凉。
书房的门被紧紧地关上。
冷风在窗外呼啸,拍打着单薄的窗棂。
楚惊霜走到宽大的书案前坐下。
她没有点灯,任由昏暗的光线将她笼罩。
她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
拿起一旁的墨锭,在砚台里缓慢而沉重地研磨着。
墨汁渐渐变得浓稠漆黑。
犹如她此刻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不怕死。
从她十二岁拿起长枪的那一天起,她就把命交给了战场。
但是,她不能死得毫无准备。
她还有那些退下来的伤残老兵需要安顿。
还有那些战死将士的遗孤需要抚养。
最重要的是。
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那个总是满脸散漫,却处处护着她的男人。
她绝不能让他跟着自己去猎场送死。
楚惊霜拿起紫毫笔,蘸满浓墨。
在洁白的宣纸上,郑重地写下了“遗书”两个大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她开始在纸上详细地安排太保府最后的退路。
将那些暗卫的指挥权,将名下的田产和地契。
全都清清楚楚地分配妥当。
她写到了晏岁安的名字。
笔尖微微顿了顿。
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一团漆黑的墨晕。
她要把那家日进斗金的火锅店,连同库房里所有的银票,全都留给他。
只要他带着这些钱离开京城,去富庶的江南。
隐姓埋名,足以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做一个快活的富家翁。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楚惊霜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倾注了她最后的牵挂。
就在她准备写下最后一句嘱托时。
“吱呀——”
书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股浓郁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食物香味,飘进了冰冷的房间。
“老婆,大半天的躲在屋里干嘛呢?”
晏岁安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托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鲜虾小馄饨。
还配着几碟精致可口的开胃小菜。
他一边走,一边用脚把门勾上。
“外面天那么冷,少爷我亲自下厨给你弄了点夜宵。”
“赶紧趁热吃,暖暖胃。”
晏岁安满脸轻松随意的笑容。
端着托盘来到了书案前。
昏暗的光线下。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楚惊霜面前的书案。
那张写满了字迹的宣纸,毫无遮掩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最开头那刺目的“遗书”二字。
宛如两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晏岁安的视线里。
晏岁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端着托盘的手悬停在半空。
原本充满着散漫与慵懒的桃花眼,在看清那两个字的刹那。
所有的温度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