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苍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冲破了清晨的薄雾。
在西山猎场的上空久久回荡。
沉睡的群山仿佛被这号角声唤醒。
皇家大营内,战马嘶鸣,旌旗展动。
全副武装的禁军列阵两旁,刀枪如林。
一场关乎大燕皇室颜面,更暗藏着无数血腥算计的春狩大典。
正式拉开了帷幕。
高高筑起的观猎台上,铺着厚厚的明黄色地毯。
老皇帝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中。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威风凛凛的明黄色金甲戎装。
显得精神矍铄,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征战沙场的岁月。
文武百官分列在观猎台下,屏息凝神,等待着圣意。
“镇国太保,楚惊霜上前听旨!”
首领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冷冽的晨风。
楚惊霜一袭玄色劲装,步伐稳健地走出队列。
在距离观猎台十步开外的地方,单膝跪地。
“臣在。”
老皇帝看着台下这位名震天下的大燕战神。
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阴狠,但脸上却堆满了慈爱的笑容。
“楚爱卿,你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朕心甚慰。”
“今日春狩,朕对你寄予厚望。”
老皇帝微微抬手,旁边的太监立刻双手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
小心翼翼地走到楚惊霜面前。
锦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通体镏金、镶嵌着数颗名贵红蓝宝石的华丽长弓。
在晨光下,这把弓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奢华到了顶点。
“这把‘御制金弓’,乃是先帝所留之物。”
老皇帝的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今日,朕便将它赐予你。”
“宝弓配英雄,望楚爱卿今日能用此弓,为朕猎得猛兽,拔得头筹!”
群臣听闻,纷纷下跪高呼“皇恩浩荡”。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能得到皇帝亲赐的随身兵器,那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殊荣。
然而。
楚惊霜低垂的眼眸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寒。
“臣,叩谢圣恩。”
楚惊霜双手举过头顶,稳稳地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金弓。
触手的一刹那。
她的手指,看似不经意间,轻轻滑过了那根紧绷的弓弦。
冰冷,粗糙。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根用上等西域雪狼筋绞制而成的极品弓弦。
但楚惊霜常年浸淫兵器之道。
她的指尖,对任何细微的异样都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一股极其细微的、酸涩的药水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弓弦,被人动了手脚!
而且是用了极其阴毒的手段。
这根弦,分明是被人在极酸的腐蚀性药液中浸泡过。
内部的纤维早已经被腐蚀殆尽,只剩下一个脆弱的空壳。
一旦在猎场上面对猛兽。
只要射手将弓弦拉满到八成以上。
这根看似坚韧的弓弦,必定会承受不住张力,当场崩断!
断裂的弓弦回弹,不仅会伤及射手。
更会让她在面对猛兽扑杀时,失去唯一的远程反击能力。
老皇帝这招借刀杀人,当真是玩得炉火纯青。
不仅没收了她的玄铁重枪。
现在连唯一能用的远程武器,都换成了催命符。
表面上是恩赐,实则是将她一步步推向无法还手的绝境。
“楚太保,父皇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呢。”
太子站在老皇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惊霜。
他摇着折扇,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
“时候不早了,太保大人还不快快上马入林,为我等做个表率?”
太子的话语中,透着迫不及待的催促。
他恨不得楚惊霜现在就冲进那片布满杀机的密林里去。
永远都不要再出来。
楚惊霜没有理会太子的嘲讽。
她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将那把“催命金弓”背在身后。
转身走向停在边缘的马匹。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臃肿防寒服、像个圆滚滚的大雪球一样的身影。
屁颠屁颠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正是晏岁安。
他今天穿得格外的厚实,那件被工部尚书嘲笑过的护臂,明晃晃地套在手腕上。
手里还紧紧攥着几个用来“驱蚊”的粉包。
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怕冷又怕死的土财主。
晏岁安一路小跑,像个巨大的人形挂件一样。
毫不避讳地粘在了楚惊霜的身边。
他一边走,一边还夸张地挥舞着手里的粉包。
“哎呀老婆,这西山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晏岁安吸了吸鼻子,大声抱怨着。
“这冷风吹得我骨头疼就算了,怎么连大清早的蚊虫都这么凶?”
他凑到楚惊霜身边,拿着那个纸包,在她周围煞有介事地挥了挥。
“来来来,老婆快让我给你撒点驱蚊粉。”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独家秘方,香一香,去去晦气。”
“免得被那些不干不净的毒虫咬了。”
晏岁安的声音很大,一点也没有在御前失仪的自觉。
周围的文武百官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甚至有些滑稽的做派。
纷纷露出了鄙夷和嘲笑的神色。
堂堂镇国太保的夫君,去打猎不带刀剑。
竟然带着驱蚊粉和老头拐杖。
这晏大少爷,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死到临头了,还在关心有没有蚊子咬他。
工部尚书和太子更是相视冷笑。
一个被剥夺了兵器的废武将,带着一个只会撒驱蚊粉的怂包。
这对组合进了西山,简直就是去给猛兽送外卖的。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动用暗中埋伏的死士。
光是猎场里那些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
就足够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撕成碎片了。
楚惊霜看着在自己身边上蹿下跳的晏岁安。
眼底那原本冰冷的死寂,竟然奇妙地化开了几分。
她当然知道晏岁安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哪里是什么驱蚊粉。
那是能在瞬息之间爆发出刺目光芒和毒烟,足以让敌人瞬间失明的“闪光弹”。
还有他袖子里藏着的高压连发袖箭。
这个男人,正用最怂、最滑稽的态度。
揣着最硬核、最致命的现代武器。
堂而皇之地走在这充满算计的杀局之中。
“别闹了,上马。”
楚惊霜低声说了一句,翻身跨上了一匹普通的军马。
那匹被下过狂躁散的黑马,已经被她找借口留在了大营。
晏岁安嘿嘿一笑,也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旁边的一匹温顺的枣红马。
两人驱马,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缓缓朝着西山深处的密林入口走去。
晨雾缭绕,前方的森林就像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踏入。
随着两人渐渐远离观猎台,靠近营地边缘的灌木丛。
周围的欢呼声和号角声开始变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树木腐烂和泥土湿润的气息。
就在他们刚刚踏入灌木丛的阴影范围内。
突然。
负责在前方密林里驱赶猎物的一个老太监。
猛地转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骨哨。
腮帮子一鼓。
吹出了一长两短,声音极其尖锐且诡异的暗号。
哨声仿佛是一道催命的指令,刺破了宁静的山林。
下一秒。
远处的密林深处,原本安静的树冠开始剧烈地摇晃。
伴随着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一阵震耳欲聋、仿佛连大地都在跟着战栗的咆哮声。
如同一道惊雷,从密林的深处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