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狂风撕裂空气的狂啸。
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凭借,朝着无尽的深渊急速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的五脏六腑都仿佛悬在了半空。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像一张张开的巨兽之口。
上方,是禁军射出的漫天箭雨。
锋利的弩箭带着催命的哨音,贴着两人的身体呼啸而过。
偶尔有几支箭矢擦过衣角,随后便被狂风卷走。
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楚惊霜被死死地绑在晏岁安的背上。
见血封喉的毒素已经在她的体内疯狂肆虐。
让她的四肢百骸陷入了深沉的麻木,连动弹一下指尖都成了奢望。
她的意识已经处于半昏迷的边缘,视线模糊不清。
只能凭借着最后的一丝本能。
将脸颊紧紧贴在晏岁安宽阔温热的后背上。
风声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楚惊霜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泪水。
泪水刚刚涌出,便被狂啸的冷风卷走,消失不见。
这位大燕朝最冷酷、最坚强的女战神。
在面对必死的绝境时,心中竟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有的,只是一丝释然,以及深深的愧疚。
她以为,今日他们两人注定要粉身碎骨。
要在这西山猎场的万丈深渊之下,做一对同命鸳鸯。
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对不起……”
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在狂风中呢喃了一句。
然而,背着她跳崖的那个男人。
却没有半点等死的悲壮,更没有丝毫认命的绝望。
晏岁安双眼圆睁,迎着扑面而来的猛烈气流。
他在急速下坠的失重状态下,不仅没有任何慌乱。
反而嘴角上扬,扯出一个张狂肆意的笑容。
“老婆!抱紧了!”
晏岁安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风声,带着一股莫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今天老公带你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极限运动!”
话音未落,晏岁安的双手猛地探向了自己身上。
他一把抓住了那件宽大、厚重、甚至有些臃肿的防寒大氅的边缘。
这件大氅,在太保府门口可是受尽了白眼。
曾被工部尚书当众嘲笑,说他是个怕冷的娇弱草包。
谁能想到,这件看起来滑稽可笑的衣服里面。
究竟藏着怎样的致命乾坤。
晏岁安的双手,精准地扣住了大氅内侧两个隐秘的金属拉环。
他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贲张,狠狠地向外一拉。
“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犹如机械齿轮疯狂咬合的清脆声响。
在猎猎作响的狂风中突兀地爆发出来。
紧接着。
“唰——!”
一声巨大的衣帛撑开声,盖过了周围的呼啸。
大氅内部,一套隐藏得严严实实的高强度竹木骨架。
在强力机括的推动下,犹如孔雀开屏一般,猛然弹开!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寒保暖的冬衣。
这是晏岁安耗费了无数心血,利用空气动力学原理。
硬生生手工搓出来的一架单人滑翔伞!
坚韧的防水油布被竹木骨架彻底撑满。
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受风伞面。
狂风猛地灌入伞面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原本急速下坠的两人,猛地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向上托举力。
下坠的速度骤然锐减!
晏岁安的双臂死死地抓住滑翔伞的控制杆。
手臂上的青筋条条暴起,承受着巨大的拉扯力。
高强度的竹木骨架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但却稳稳地撑住了两人的重量,没有丝毫断裂的迹象。
两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
随后,犹如一只巨大的夜鸟,张开了宽阔的双翼。
在绝命崖那恐怖的穿堂风中,划出了一道惊险而优美的弧线。
风向在悬崖峭壁间不断变幻,险象环生。
晏岁安熟练地操控着伞骨的角度,不断调整着滑翔的姿态。
他敏捷地躲开了一股危险的下切气流。
又借着崖壁间的一股上升暖气,让两人在黑暗的半空中重新获得了平衡。
楚惊霜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下坠感的消失。
她虚弱地睁开眼睛。
看着周围飞速倒退的崖壁,以及身下那深不见底的峡谷。
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撼。
这就是他带来的“防寒衣物”。
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臃肿大氅。
竟然是一件能让人御风而行的保命神器!
这个男人,用他那无与伦比的智慧,硬生生砸碎了死神的枷锁。
滑翔伞在峡谷的黑暗中穿梭。
晏岁安的眼睛犹如夜猫子一般,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地形。
绝命崖虽然深不可测,但他在来之前,曾翻阅过西山的地方志。
他清楚地记得,这悬崖的最底部,有一条常年不干涸的地下暗河。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然寒潭。
“抓稳了,准备降落!”
晏岁安大吼一声,双手猛地向下拉动控制杆。
滑翔伞的伞面微微倾斜,改变了迎风的角度。
两人的身体犹如一架俯冲的战鹰。
朝着峡谷最深处的一处阴影极速掠去。
下方的黑暗中,隐隐传来水流激荡的轰鸣声。
那是一个面积广阔的深潭,水面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晏岁安在距离水面还有十丈高的地方。
果断地松开了双手,脱离了滑翔伞的控制。
“扑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在幽暗的谷底炸响。
水花四溅,白浪翻滚。
两人以极其精准的角度,一头扎进了那幽冷刺骨的寒潭之中。
巨大的滑翔伞则失去了控制,飘飘荡荡地落在了远处的暗流里。
潭水冰冷得仿佛能冻僵人的灵魂。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宛如无数根冰针扎进毛孔。
晏岁安在入水的一刹那,便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水流疯狂地灌入耳膜。
他迅速摸出腰间的短刃,在水中盲目地摸索着。
锋利的短刃割断了绑在两人身上的布条。
楚惊霜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在冰冷的水中无力地下沉。
晏岁安在黑暗的水下奋力睁开眼睛。
一把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拉入怀中。
双腿拼命地踩水,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晏岁安冲破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谷底潮湿冰冷的空气。
他单手托起楚惊霜的下巴,不让潭水呛到她的口鼻。
借着微弱的月光,晏岁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两侧皆是陡峭湿滑的岩壁,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只有寒潭的左侧,有一片铺满鹅卵石的乱石滩。
乱石堆的后方,似乎隐藏着一个黑黝黝的溶洞入口。
晏岁安咬紧牙关,忍受着潭水刺骨的冰寒。
他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拖着楚惊霜。
一点一点地朝着那片乱石滩艰难地游去。
每一秒钟都像是在透支生命的本源。
等他终于踩到坚硬的石块,将楚惊霜拖上岸时。
晏岁安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丝不断滴落。
但他不敢有丝毫的停顿,更不敢停下来休息。
他弯下腰,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将浑身湿透的楚惊霜拦腰抱起。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隐蔽的溶洞。
溶洞里面漆黑一片,却比外面干燥了许多,也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晏岁安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干燥岩石。
小心翼翼地将楚惊霜放平。
刚一沾地,晏岁安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潭水的冰冷,完全破坏了她体内的血液循环。
这种剧烈的低温刺激,不仅没有压制住毒素。
反而加速了毒素在经脉中的疯狂游走。
原本只是嘴角溢出的黑血。
此刻已经染黑了她大半的衣襟,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楚惊霜的身体在寒冷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那张原本绝美的脸庞,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
她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惊霜!醒醒!别睡!”
晏岁安慌乱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虽然懂得制造各种机械武器。
但面对这种古代见血封喉的剧毒,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晏岁安准备去查看她手臂伤口的时候。
楚惊霜的胸腔猛地一阵剧烈起伏。
她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了一起。
“哇”的一声。
她猛地张开嘴。
一口触目惊心的浓稠黑血,直接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黑血溅落在岩石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滴答声。
随后,楚惊霜的头重重地偏向一侧。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和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