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巨响仿佛劈开了浓重的黑夜。
嗡鸣的长枪死死扎在青石板上,枪杆上的红缨像是一团燃烧的暗火,在夜风中狂舞。
小侯爷赵子明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他离那杆枪只有不到半寸,甚至能闻到枪刃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咣当”一声。
赵子明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刚才自己砸碎的酒壶瓷片里,却连疼都不敢喊一声。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十几个侯府护院,此刻更是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抖成了一团。
“吱呀——”
沉重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本该紧闭的京城南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缓缓推开。
夹杂着冰碴子的夜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散了城门洞里的脂粉气和酒气。
一匹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高头战马踏入城门。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令人胆寒的节奏。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是大燕朝唯一的异姓王之女,手握十万重兵的镇国女将军——楚惊霜。
她身上穿着一套贴身的银色鱼鳞轻甲。
只是那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铠甲上,此刻却挂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以及深夜赶路结下的冰碴。
甚至连她的脸颊上,都飞溅着几滴尚未完全干透的血痕。
她刚从城外三十里的连夜平叛中归来,身上的煞气还未褪去,整个人就像是从阿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城门官和周围巡夜的禁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噗通”“噗通”跪倒了一大片。
没有人敢抬头看她一眼,整个城门洞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
晏岁安拢在袖子里的手僵住了。
他默默地松开了那个装满石灰辣椒粉的油纸包。
前世大厂pm的顶级逻辑分析能力在疯狂报警:没用,绝对没用。
距离太远,对方有马,而且这女人身上的杀气绝不是普通护院能比的。
这把石灰要是撒出去,大概率自己会被那杆长枪直接串成糖葫芦。
“楚……楚将军!”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跌坐在地上的赵子明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绝佳的报复机会,连滚带爬地扑向战马的方向。
但畏惧那杆滴血的长枪,他只敢在三步外停下,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疯狂磕头。
“楚将军!您回来得正是时候啊!”
赵子明抬起头,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恶毒。
他伸出发抖的手,死死地指着站在阴影里的晏岁安。
“是晏岁安!这个不知好歹的废物,他竟然敢抗旨逃婚!”
赵子明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生怕楚惊霜听不见。
“他不仅乔装打扮,还带着大包的金银细软准备连夜出城!”
“他还说……”赵子明眼珠子一转,恶狠狠地添油加醋,“他说您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妇,长得像夜叉,身上全是死人味!”
“他说他堂堂尚书府的大少爷,就算是死,就算是去当叫花子,也绝不娶一个女魔头!”
“将军!这种折辱您的废物,就该当场乱棍打死啊!”
赵子明的话音落下,禁军们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将军的怒火波及。
长安已经吓得翻白眼了,趴在地上疯狂拽晏岁安的裤腿,想拉着少爷一起跪下求饶。
然而,晏岁安不仅没跪,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在观察楚惊霜。
马背上的楚惊霜,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赵子明一眼。
赵子明那些恶毒的挑拨,对她来说就像是路边野狗的狂吠,根本入不了她的耳。
她的目光,越过火把的火光,静静地落在了晏岁安的身上。
那个青年穿着一身最粗糙的灰布短打,背着个灰扑扑的包袱,看起来确实像个准备逃难的游商。
虽然穿得寒酸,但他那张脸却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哪怕是在这种狼狈的境地下,他的眼底也没有普通人那种肝胆俱裂的恐惧。
他甚至在回视她。
楚惊霜的心口,传来一阵闷痛的坠胀感。
她没有愤怒。
一点都没有。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面对过无数蛮族弯刀的镇国大将军,此刻内心深处,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还有一种深深的、早已习惯的自嘲。
“果然如此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缰绳的手。
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污。
就在三个时辰前,这双手刚刚毫不犹豫地拧断了十几个流寇叛军的脖子。
她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
全京城的人都怕她,都在背地里叫她女魔头,叫她活阎王。
老皇帝把京城第一纨绔赐给她,本就是为了羞辱她,为了恶心楚家军。
她怎么能奢望,会有一个正常人,愿意毫无芥蒂地接纳这样一个粗鄙、冷硬、浑身血腥味的女人呢?
晏岁安的逃跑,不过是又一次向她证明了那个铁一般的事实。
她楚惊霜,注定是个不配得到世俗温情、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孤独到死的兵器罢了。
想到这里,楚惊霜眼底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的冷酷与暴戾。
她翻身下马。
银色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惊霜一步一步地走向晏岁安。
周围的禁军立刻像潮水般向两边退开,给她让出一条宽阔的道。
晏岁安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平心而论,她长得极美。
不是那种京城名媛娇滴滴的柔美,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冷如霜雪的英气。
只是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在看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楚惊霜走到晏岁安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晏岁安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极寒冰雪和浓烈鲜血的味道。
楚惊霜没有看晏岁安手里的包袱,也没有理会他防备的姿态。
她缓缓地弯下腰,伸出那只带着老茧的手。
一把握住了扎在青石板上的红缨枪枪杆。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长枪被她轻松地从坚硬的石板里拔了出来。
枪尖上,原本滴落的、属于叛军的血水,顺着冰冷的锋刃缓缓滑落。
“吧嗒。”
一滴粘稠的暗红色鲜血,精准地滴落在了晏岁安那双洗得发白的粗布鞋面上。
晏岁安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草,这女人力气大得吓人。
这一枪要是扎在身上,前世加今生都不够他死的。
楚惊霜握着枪,微微抬起下巴。
她的嗓音沙哑,透着常年风沙磨砺的粗粝,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和病态。
“你敢跑?”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上了千钧的重量,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晏岁安深吸了一口气,大脑疯狂运转,正准备开口施展他大厂pm的顶级“甩锅兼狡辩”话术。
然而,楚惊霜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本将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把你绑在将军府的床榻上!”
话音未落,红缨枪猛地挑起。
一点森寒的枪芒,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声,如同闪电般刺出。
瞬间,死死地抵在了晏岁安的咽喉上!
冰冷的精钢触感,贴着他脖颈处跳动的动脉。
只要她稍微往前再送半分,就是血溅当场的下场。
整个城门洞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瞪大眼睛,等着看晏岁安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