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那占地辽阔的后院里,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地吹过。
平日里专门用来饲养战马的宽大马厩,此刻却成了两个扬州瘦马的噩梦之地。
巧云和弄月被两个满脸横肉的老兵一路生拉硬拽,直接扔进了堆积如山的马粪堆旁边。
刺鼻的味道混合着草料发酵的酸腐气,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睁不开眼。
“呕——”
巧云实在没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黄水都快吐出来了。
她那身名贵的水粉色真丝襦裙,下摆已经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渍。
“军爷……这味道太冲了,奴婢们实在受不住啊……”
弄月娇滴滴地哭喊着,试图去拉扯旁边一个老兵的衣袖。
她眼含秋波,楚楚可怜地抽泣着,那模样若是换个地方,定能惹得男人心生怜爱。
“奴婢们从小就闻不得这些腌臜气味。若是熏坏了身子,以后可怎么去前院伺候大少爷呀?”
可惜,她这招对付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或许管用。
但对付这群从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楚家军老兵,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那老兵冷哼一声,粗糙的大手一把甩开弄月,力道大得让她直接跌坐在了泥地上。
“伺候大少爷?就凭你们这两个狐媚子?”
老兵啐了一口唾沫,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们这种企图破坏我们将军家庭、不知廉耻的细作,老子在战场上见得多了!”
老兵转过身,从角落里踢出两把长柄的农具。
“哐当!哐当!”
两把木柄比人还高、前端带着尖锐铁齿的巨大粪叉,被重重地扔在了她们面前,扬起一阵灰尘。
“少废话!一人一把,赶紧给老子干活!”
老兵指着那几乎堆到屋顶的马粪,声如洪钟。
“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要是铲不完,老子就让你们把这些东西全吞进肚子里!”
巧云和弄月吓得脸色惨白,连哭都忘了。
她们颤抖着伸出那保养得如同白玉般的双手,艰难地握住那粗糙扎手的木柄。
这粪叉足足有十几斤重,加上木柄粗大。
她们娇滴滴的身子,平时连个茶壶都嫌重,别说铲东西了,连把粪叉举起来都费劲。
“军爷……这太重了……呜呜呜……”
巧云一边哭,一边咬着牙,艰难地铲起一小撮污物,手腕酸痛得仿佛要断裂开来。
“哭什么哭!号丧呢!”
另一个负责监督的老兵,大步走过来,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环首大刀。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石碾子上,拿出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开始“霍霍”地磨起刀来。
“敌人的刀砍过来的时候,你哭能保命吗?动作快点!”
老兵一边磨刀,一边拿眼睛斜睨着她们,眼神像是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再敢磨蹭半点,老子先拿你们这细皮嫩肉来祭刀!”
那森冷的刀光,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骇人的寒意,刺得人眼睛生疼。
两个瘦马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哪里还敢再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挥舞着手里的粪叉。
不一会儿,她们那双原本涂着鲜红蔻丹的娇嫩双手,就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一个个透亮的血泡。
血泡很快破裂,里面的血水混着泥土,钻心的疼痛让她们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
但伴随着旁边那毫不间断的“霍霍”磨刀声。
她们连停下来喘口气的胆量都没有。
只能一边抽泣,一边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机械地重复着铲除污物的动作。
一直干到了日落西山,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两个瘦马已经累得瘫倒在泥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她们精心打扮的复杂发髻早就散乱不堪,珠翠掉了一地。
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冲刷出的泥印子,狼狈得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最可怕的是,她们身上那股原本用来勾引男人的昂贵熏香,已经被浓烈刺鼻的酸臭味彻底覆盖。
连她们自己闻了,都忍不住连连作呕。
“行了,马厩这边算你们勉强过关。”
老兵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她们的鞋底。
“别装死,赶紧起来。兵器库那边,还有两百把大刀等着你们去擦呢。”
巧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哪里是传闻中清苦的将军府,这分明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拔舌地狱啊!
到了阴暗的兵器库。
等待她们的,是一大盆混着粗砂石的冷水,和几块破旧粗糙的抹布。
两百把生了铁锈的大刀,横七竖八地堆积在架子上,像是一座压在她们心头的小山。
“每一把刀都要擦得能照出人影。擦不亮,今晚谁也别想合眼!”
老兵冷酷无情地下达了命令,转身“砰”地一声锁上了兵器库沉重的大门。
寂静的秋夜里。
空旷的兵器库内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巧云和弄月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上。
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拼命地擦拭着那些沉重且带着浓浓血腥味的兵刃。
红褐色的铁锈混合着血泡里渗出的血水,将抹布和盆里的水都染得通红。
“姐姐……我好痛啊……”
弄月一边擦,一边绝望地哭泣,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想回扬州……我不想留在这里伺候大少爷了……他是个魔鬼……”
巧云也哭成了泪人,手背上全是冻出的红肿。
她原本以为,凭着自己这副沉鱼落雁的容貌和手段,勾引一个名声在外的纨绔大少爷,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只要把晏岁安伺候舒服了,让他神魂颠倒,她就能在这将军府里站稳脚跟,作威作福。
谁能想到,这将军府里的人,从那个笑眯眯的主子,到这群凶神恶煞的奴才。
全都是一群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讲道理的疯子!
她们这哪里是来享清福的,简直是来受活罪的!
深夜子时。
兵器终于艰难地擦完了。
两个瘦马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身体,被老兵像赶牲口一样,赶进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旧柴房。
柴房里没有床铺,连一床薄被都没有。
只有角落里堆着一堆发霉的干稻草。
连一口续命的热水都没给她们留,只有破碗里半碗快要结冰的冷水。
巧云和弄月抱在一起,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在秋夜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们在黑暗的柴房中无声地啜泣着。
心里对那个晏家大少爷晏岁安,再也没有了半点非分之想。
甚至,连脑海里浮现出他的名字,都会本能地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
次日清晨。
将军府门外的街道上,秋日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透着丝丝凉意。
一辆低调奢华、连家族徽记都没有悬挂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口的拐角处。
马车里,柳氏掀开窗帘的一角,眼神阴鸷地盯着将军府紧闭的大门。
她昨晚一夜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晏岁安那个嚣张跋扈的笑脸。
今天天还没亮,她就派人去后门打听了。
那两个瘦马昨天确实被晏岁安送去了马厩干活。
但柳氏心里冷笑连连,她才不信这个邪。
晏岁安那种出了名的好色之徒,怎么可能真的狠下心,让两个绝色美人在马粪堆里待一晚上。
这绝对是做给楚惊霜看的障眼法罢了。
说不定,昨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晏岁安就偷偷溜进了后院,跟那两个丫头翻云覆雨去了。
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她的眼线就算彻彻底底地安插进去了。
“都给我盯紧点。”柳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等会儿大门一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动静。若是那两个丫头得脸了,定会出来传递消息。”
话音刚落。
“吱呀——”
将军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拉开。
柳氏立刻精神一振,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然而,下一秒。
她脸上那抹期待和得意的笑容完全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震惊,以及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只见两个披头散发、满身污垢的人影,如同失心疯的野狗一般,从将军府的大门里狂奔而出。
她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早就看不出原本鲜亮的颜色。
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到呛鼻的马粪味和汗臭味。
“救命啊——!”
“夫人!夫人救救奴婢们啊!”
那两个人影一边凄厉地惨叫着,一边目标十分明确地,直接朝着柳氏的马车狂奔而来。
那速度,那架势。
快得连路边早起的商贩行人都纷纷捂着鼻子,避之不及。
柳氏定睛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两个跟街头乞丐一样、甚至比乞丐还要臭上三分的人。
不正是她昨天才花重金买来、精心打扮后送进去的两个扬州瘦马吗!
看着她们那沾满不知名粘稠物的双手,正朝着自己的马车车厢胡乱扒拉过来。
柳氏吓得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猛地摔下了手里的窗帘。
“快!快走!赶车!别让她们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