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天飞舞。
车队艰难地行进在北疆最险峻的官道上。
这里便是大名鼎鼎的葫芦谷。
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崖顶怪石嶙峋。
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让人平白生出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官道狭窄,车轮碾压在积雪和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晏岁安舒舒服服地靠在宽敞的马车里。
他手里抱着个刚添了新炭的赤铜雕花暖炉,身上裹着厚实的雪狐大氅。
马车虽然颠簸,但他依然打着瞌睡,半梦半醒之间,还吧嗒了一下嘴。
凌云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神色分外凝重。
他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险峻的地形,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都打起精神来!加快速度,一口气冲过去!”
凌云大声呼喝,催促着押运物资的老兵们。
这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都是兵家大忌,绝不能久留。
就在车队行进到葫芦谷最狭窄的地段时。
突然。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小心头上!”
凌云目眦欲裂,冲着后方大吼出声。
几块足有半人高的巨石,夹杂着厚重的积雪和断裂的枯木,从两侧崖壁上轰然滚落。
巨石狠狠砸在官道中央,泥土和碎石飞扬。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车队的退路被几块巨石彻底截断。
拉车的马匹受到严重惊吓,前蹄高高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整个车队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晏岁安在车厢里被颠得七荤八素。
马车猛地一个急刹。
他一个没坐稳,连人带暖炉直接从车厢里滚了下来。
“哎哟!我的老腰!”
晏岁安揉着摔疼的腰,灰头土脸地从雪窝里爬起来。
还没等他站稳身子。
两侧的半山腰上,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刺耳的呼啸声犹如狼嚎,响彻了整个山谷。
几百个身材魁梧、披着兽皮的北蛮流寇,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半月弯刀。
嘴里发出怪异的吼叫,顺着陡峭的山坡飞速滑下。
眨眼间,流寇们便将几百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团团包围。
凌云当机立断。
立刻指挥老兵们拔出兵刃,围成一个坚固的铁桶阵。
将晏岁安死死护在阵型最中间。
流寇人群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瞎了半边眼睛的北蛮大汉,骑着一匹杂色战马缓缓走上前来。
他就是这股流寇的首领。
首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被困在谷底的车队。
当他看到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四轮马车时,独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贪婪绿光。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护卫。
直直地落在了阵型中央的晏岁安身上。
晏岁安那一身暗紫色的蜀锦长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实在太显眼了。
再加上他平时就养尊处优,细皮嫩肉、面白无须的模样。
跟周围那些饱经风霜、满脸刀疤的老兵比起来,简直格格不入。
“哈哈哈!王大人在信里说得果然没错!”
首领仰天大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大燕朝果然给咱们兄弟送来了一只流油的大肥羊!”
晏岁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王贪狼那个该死的贪官。
前脚刚乖乖交了十万两银票的买命钱,后脚就把他们的行踪卖给了北蛮流寇。
这借刀杀人的连环计,玩得还真是溜。
流寇首领用带血的马鞭指着晏岁安,笑得肆无忌惮。
“大燕的男人,全都是些一捏就碎的软骨头!”
“瞧瞧那个穿花衣服的小白脸,细皮嫩肉的,恐怕连刀都拿不稳吧!”
首领故意夹紧马腹,往前逼近了几步。
“看看他那副倒霉样,吓得腿都软了吧!”
晏岁安十分配合地演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接缩到了一辆马车的木头轱辘后面。
他探出半个脑袋,双手死死抱着车轮,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你、你们别过来啊!”
晏岁安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我可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伤了我,皇上定会派大军剿灭你们的!”
他把一个色厉内荏、贪生怕死的豪门公子哥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钦差?老子在这关外杀的就是钦差!”
首领笑得更加猖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抽出马背上的弯刀,雪亮的刀尖直指晏岁安藏身的方向。
“老子今天不仅要把这些过冬的衣物和粮食全带走。”
“还要把你这小白脸的脑袋砍下来!”
首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面目狰狞。
“把你的头盖骨削下来,镶上金边,给老子当酒碗用!”
周围的北蛮流寇跟着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哄笑。
他们用刀背用力敲击着木盾,发出震耳欲聋的恐吓声,回荡在山谷中。
凌云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流寇首领,握着战刀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五百老兵,对上几百个占据地利优势的如狼似虎的北蛮精锐。
再加上退路被巨石封死,这几乎是个必死的死局。
但楚家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向敌人屈膝求饶的规矩。
“兄弟们!”
凌云大吼一声,声音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我们将军还在北疆前线等着我们送粮!”
他高高举起手中雪亮的战刀。
刀锋在风雪中闪烁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寒芒。
“咱们楚家军,宁可站着战死,绝不跪着偷生!”
“誓死保护姑爷冲出去!”
五百老兵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誓死保护姑爷!”
悲壮而肃杀的气氛在雪地里迅速蔓延。
他们准备好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哪怕全军覆没,也得保住晏岁安那条命。
就在这惨烈无比、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
“啊——!”
一声比杀猪还要凄惨的尖叫声,突然从车轱辘后面传了出来。
晏岁安连滚带爬地从车底冲了出来。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拼命地在半空中挥舞着。
“别打!别打!千万别动手啊!”
凌云愣住了,举在半空的刀僵住了。
老兵们也全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姑爷。
晏岁安一把抱住凌云举刀的胳膊,整个人都像八爪鱼一样挂在了上面。
“把刀放下!快把刀都放下啊!”
他转过头,对着流寇首领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好汉饶命!别杀我!我们投降!我们投降还不行吗!”
安静。
整个葫芦谷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的厮杀声都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风雪的呼啸声还在山谷间回荡。
短暂的沉默过后。
北蛮流寇们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放肆、还要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有人甚至笑得捂住了肚子,连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
“哈哈哈哈!你们快看看大燕的软骨头!”
“还没开打就吓尿了!简直笑掉老子的大牙!”
“什么狗屁钦差,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窝囊废!”
凌云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就像被人按在泥地里狠狠摩擦一样屈辱。
他们楚家军,跟着将军征战沙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姑爷!”
凌云咬牙切齿,眼眶里布满了憋屈的血丝。
“您这是干什么!咱们就算全死在这里,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
晏岁安却死死地按住凌云握刀的手。
任凭凌云怎么挣扎,他都毫不松劲。
他把头低得低低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看起来就像是在害怕发抖。
实际上,晏岁安的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只有冷酷到令人心惊的算计。
他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紧紧扣着凌云的手腕。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下达了一个反常的命令。
“别废话,听我的。”
晏岁安的声音很稳,冷得像冰碴子。
“让兄弟们去把第三辆马车里,那些最便宜的陈年面粉全搬出来。”
凌云一愣,满脸错愕。
面粉?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不值钱的破面粉干什么?
“把装面粉的麻袋,用刀全部给我划破。”
晏岁安微微抬起头,余光瞥了一眼正在狂笑逼近的流寇。
“然后,等我的手势。”
他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使劲往风口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