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雪,仿佛永远也刮不到头。
茫茫无际的雪原上,一支疲惫不堪的骑兵队伍正在艰难跋涉。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无情地砸在将士们的铠甲上。
马蹄深深陷入厚重的积雪中,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沉闷的声响。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大燕朝唯一的异姓王之女。
镇国将军,楚惊霜。
她刚刚率领一队轻骑,在百里外的隐蔽雪谷中伏击了一股北蛮游兵。
这已经是她来到前线后,第三次亲自带队出营了。
她需要用不断的厮杀,来麻痹自己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楚惊霜端坐在纯黑的战马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但那套原本银光闪闪、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鱼鳞重甲,此刻却暗淡无光。
甲片上结满了厚厚的、尖锐的冰凌。
冰凌中夹杂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敌人的鲜血,在喷溅出来的刹那,就被极寒的温度冻成了冰血渣。
冷风像钝刀子一样,一遍遍割着她的脸颊。
楚惊霜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清冷的双眸中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
粮草大营被大火吞噬的消息,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她的心口。
整整三万精锐将士,在冰天雪地里面临着断粮断衣的绝境。
朝堂上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为了夺权,硬生生把她和这些兄弟逼上了死路。
她这几天夜不能寐,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下去。
每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将士们在风雪中渐渐冻僵的面容。
烦躁。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躁和杀意,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滚。
她现在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急需一个突破口来发泄这满腔的怒火。
“将军,看到大营的望楼了。”
身旁的副将呼出一口白气,小声提醒道。
楚惊霜收回翻腾的思绪,用力勒住手中的缰绳。
她翻身下马,战靴踩在雪地里,动作带着几分连日征战的沉重与僵硬。
刚把马缰递给迎上来的巡逻小卒。
中军大帐那边的亲卫队长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看起来十分古怪。
“将军,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亲卫队长单膝跪在雪地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说话却有些吞吞吐吐。
“出什么事了?”
楚惊霜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亲卫队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禀报。
“回将军,赵铁牛赵将军刚才在防区十里外,拦下了一支形迹可疑的车队。”
“那车队运了一堆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面饼,还有塞满鸭毛的破衣服。”
“赵将军怀疑,这是北蛮派来糊弄咱们、趁机投毒的细作。”
楚惊霜皱了皱眉,眼神冷酷。
“这种小事,让他按军规严加审问便是,查实了就地正法,何须来报?”
亲卫队长的冷汗顺着额头淌了下来,脑袋垂得更低。
“可是……可是那个带头的小白脸,满嘴胡言乱语。”
“他不仅拒不认罪,还……还在营地里大呼小叫。”
楚惊霜冷笑一声,语气森寒。
“北蛮的骨头倒是硬。那就大刑伺候,打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赵将军正是在审讯帐准备用刑。”
亲卫队长擦了擦汗,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不敢看自家主帅的眼睛。
“但是那个狂徒,他一直在大放厥词,疯狂辱骂将军您的清誉。”
楚惊霜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骂我什么?”
亲卫队长吓得一哆嗦,咬了咬牙,如实回禀。
“那狂徒说……说他是将军您明媒正娶的夫君。”
“他还说……说他是将军的心肝宝贝。”
“说您平时连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一句,每个月还按时给他发零花钱……”
楚惊霜愣住了。
心肝宝贝?
发零花钱?
这种荒谬绝伦、粗俗不堪的词汇,竟然会在楚家军庄严肃穆的边防大营里出现。
她只觉得一阵不可理喻的荒唐。
北蛮的细作现在都这么没脑子了吗?
编造身份,好歹也编个靠得住的理由。
全天下谁不知道她楚惊霜是个不解风情、双手沾满鲜血的冷面修罗。
哪个男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称是她的心肝宝贝?
亲卫队长见将军沉默不语,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快要结冰了。
“将军息怒!”
“赵将军已经气疯了,正拿着那根带倒刺的马鞭,准备好好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赵将军发誓,非要把那细作的脸给抽烂,替将军您出这口恶气不可。”
楚惊霜眼底的杀意彻底被点燃了。
她本来就因为粮草被断的事情,愁得焦头烂额。
胸腔里正憋着一团无名邪火无处发泄。
现在倒好,竟然有个不知死活的细作主动撞到了枪口上。
还敢拿她的清誉来消遣。
真当她这把大燕朝的刀,是随意可以欺辱的吗?
楚惊霜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
枪杆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粗糙地磨砺着她的掌心。
“赵铁牛人在哪里?”
她冷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凿出来的。
“在……在最边缘的那个审讯帐里。”亲卫连忙回答。
楚惊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提着还在滴血的长枪,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边缘走去。
雪下得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花,劈头盖脸地打在楚惊霜的银甲上。
她走得很快,步履生风,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煞气。
周围巡逻的将士们看到将军这副神情,纷纷停下脚步,退避三舍。
谁都能看出来,将军现在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那个满嘴胡话的细作,今天怕是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了。
审讯帐位于营地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距离大帐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楚惊霜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男人的惨叫声并没有传来。
传出来的,反而是赵铁牛那暴怒如雷、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还敢胡言乱语!”
“老子今天先把你这张臭嘴抽烂!”
听到这熟悉的糙汉嗓音,楚惊霜的眼神越发冰冷刺骨。
她加快了脚步,身上的铠甲发出铿锵有力的碰撞声。
几名守在审讯帐外的亲兵,远远看到一团银白色的身影带着杀气走来。
待看清是自家将军,亲兵们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都知道里面那个细作的话有多难听。
也深知将军最忌讳别人拿这种下作的事情开玩笑。
“将军!”
几名亲兵慌忙迎上前去,试图拦住她的去路。
“将军,您不能进去!”
领头的亲兵满脸惊恐,硬着头皮张开双臂,挡在厚重的门帘前。
“里面正在审讯细作,那些刑具太脏,血腥味太重……”
楚惊霜停下脚步。
她冷冷地扫了那名亲兵一眼。
“让开。”
毫无起伏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千钧威压。
亲兵的腿都在打颤,却还是尽职尽责地劝阻。
“将军,那个狂徒满嘴喷粪,实在是不堪入耳。”
“赵将军说他会处理好的,一定会撬开他的嘴,查出同伙。”
“您连日征战已经够辛苦了,千万别为了这种宵小之辈,脏了您的眼啊。”
楚惊霜不仅没有退缩,眼底的火气反而被彻底激化了。
连她的亲兵都觉得那细作罪无可恕。
她倒要亲自会会,这人到底长了几颗脑袋,敢来楚家军撒野。
“本将再说最后一遍。”
楚惊霜手中的红缨枪猛地一顿,枪尾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让开!”
几名亲兵被这股强悍无匹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开。
楚惊霜大步上前。
她甚至没有用手去掀那厚重、沾满污渍的门帘。
她抬起穿着沉重战靴的右腿。
带着满腔的暴躁、疲惫与杀意。
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向了审讯帐那扇并不算结实的木框门。
“砰!”
一声剧烈的爆响。
厚重的门帘连同木框被她暴力踹开。
夹杂着风雪的森寒之气,犹如狂龙一般席卷了整个阴暗的大帐。
帐内的空气陡然降至冰点。
楚惊霜逆着风雪站在门口,身姿宛如一尊不败的嗜血战神。
“本将倒要看看!”
她厉声冷喝,声音清脆而饱含杀伐之气,在狭小的帐内回荡。
“是谁给的狗胆,敢在楚家军的营地里放肆!”
这雷霆般的声音,让帐内的空气瞬间停滞了。
高高举起带刺皮鞭的赵铁牛,手腕僵在了半空中。
他惊慌地转过头,看向帐外那个满身冰霜与血迹的女子。
“将……将军……”
赵铁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足无措,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楚惊霜没有理会赵铁牛的失态。
她掀开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的战袍,迈开长腿走入帐内。
昏暗摇曳的光线下。
楚惊霜冷冽的视线,如同出鞘的利刃,扫向地上的那个狂徒。
视线在半空中猛地交汇。
地上的泥土被冻得很硬,还带着暗红色的污渍。
那个被当成细作的男人,正被粗糙的牛筋绳五花大绑。
像个大粽子一样,毫无尊严地蜷缩在角落里。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那件名贵的蜀锦长袍沾满了泥土。
一张原本俊美无双的脸被冻得发白,鼻尖更是通红一片。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慵懒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正睁得老大。
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不仅没有面临酷刑的恐惧。
反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楚惊霜的瞳孔猛地一阵剧烈收缩。
她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啪嗒。”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手中那杆斩杀了无数强敌、从不离身的红缨长枪。
毫无征兆地从掌心滑落,重重地掉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楚惊霜的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