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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伤兵营炼狱,庸医沸油锯腿

    晏岁安跟在楚惊霜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


    前方带路的士兵打着火把,橘红色的光晕照亮了地上触目惊心的红。


    那是重伤员被抬进来时,沿途滴落的血迹。


    一路绵延,一直延伸到营地深处那一排连在一起的巨大灰黑色帐篷前。


    这里是楚家军的伤兵营。


    还没掀开那层厚重的毡布门帘。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混杂着化脓腐肉的腥臭味,直冲晏岁安的面门。


    这味道实在太冲了。


    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楚惊霜却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跨了进去。


    晏岁安咬紧牙关,强压下生理上的不适,紧随其后。


    跨入帐篷的那一刻。


    眼前的景象,犹如传说中的幽冥炼狱,毫不留情地撞进晏岁安的视野。


    原本宽敞的营帐里,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伤兵。


    这里没有床铺,只能在冻硬的泥地上铺一层薄薄的干草。


    有人抱着断掉的手臂,在干草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冷汗混着泥水糊了满脸,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哀嚎。


    有人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军医只能用最粗糙的麻布勉强将伤口裹住。


    暗红色的血水依旧不断地往外渗,将身下的干草染得通红。


    痛哭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因为剧痛而咬碎牙齿的咯吱声。


    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后方的安宁。


    只有最直白、最残酷的生死挣扎。


    楚惊霜走在伤员中间,神色凝重。


    她蹲下身,伸手替一个失去双腿的老兵拉好滑落的棉被。


    “将军……”老兵认出了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属下还能再战……”


    楚惊霜的眼眶泛着红。


    她握住老兵沾满泥污的手,声音沙哑。


    “好好歇着,这笔血债,本将一定替你们讨回来。”


    晏岁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他是个现代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都市里。


    他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不过是菜市场里的杀鸡宰鱼。


    哪怕他心智再成熟。


    在真正直面这种古代冷兵器战场的残酷时,灵魂依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人命在这里,贱得连地上的积雪都不如。


    “白老军医呢?”


    楚惊霜站起身,声音透着难掩的焦急。


    “快去看看三小队新抬回来的那些人!”


    亲卫连忙在前面引路。


    几人快步穿过满地的伤员,来到了帐篷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围着几个端着热水的军医学徒。


    人群中央。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沾满褐色血污长袍的老者,正眉头紧锁地站在一个简易的担架旁。


    正是楚家军中资历最老、医术最高的白老军医。


    白老军医的手上全是血。


    他正低头查看着担架上躺着的一名重伤员。


    晏岁安走近一看,心头猛地一震。


    担架上的伤兵面庞稚嫩。


    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去的孩子气,最多不超过十五六岁。


    晏岁安认得这张脸。


    前两天他在营地里溜达的时候,这个小兵还曾羞涩地凑过来。


    从怀里掏出几个舍不得吃的冻野果,红着脸塞到晏岁安的手里。


    说是感谢姑爷给兄弟们做的葱油饼和热炕头。


    可现在。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年轻生命,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小兵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额头上烫得惊人,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已经陷入了高烧带来的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


    晏岁安的视线缓缓下移。


    落在了小兵的右腿上。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几乎将整个大腿的肌肉完全劈开。


    因为伤口在雪地里暴露了太久,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消毒处理。


    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大团大团黄绿色的脓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水,正从外翻的皮肉里涌出来。


    那股刺鼻的腐臭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白老,这孩子的情况如何?”楚惊霜声音发紧。


    白老军医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用一块并不怎么干净的麻布擦了擦手上的血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将军,刀伤太深,邪毒已经侵入骨髓。”


    “这孩子发着高热,若是放任不管,今晚必定熬不过去。”


    楚惊霜上前一步,焦急地追问。


    “那该如何医治?营里还有多少上好的金疮药,全都用上!”


    白老军医苦笑一声,满脸愁容。


    “金疮药只能治外伤,治不了入骨的邪毒。”


    “如今唯一的保命之法,就只能舍车保帅了。”


    白老军医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几个学徒挥了挥手。


    “去,把火盆端过来。”


    “再去准备半盆滚油,把那把大锯子拿来。”


    学徒们显然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


    很快,一个烧得旺盛的炭火盆被端了过来。


    旁边还架起了一口铁锅,里面倒满了浑浊的麻油。


    炭火舔舐着锅底。


    没过多久,锅里的麻油便开始沸腾,冒出滚滚的热气。


    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另一名学徒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走了过来。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用来锯木头的大铁锯。


    因为常年使用,锯齿的边缘已经生满了厚厚的铁锈。


    上面还残留着不知是谁的斑驳血迹,令人毛骨悚然。


    晏岁安看着这阵势,头皮一阵发麻。


    他隐隐猜到了白老军医要做什么,但理智让他不敢去相信。


    “白老……您拿这锯子和滚油,是要干什么?”


    晏岁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白老军医将那把生锈的铁锯拿出来。


    直接放在了通红的炭火上烘烤。


    “自然是替他截肢。”


    老军医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医案。


    “邪毒入体,只能将这条烂掉的腿活活锯掉。”


    “截断之后,伤口面积太大,无法止血。”


    “老夫便用这沸腾的滚油,直接浇在断面的伤口上。”


    “借着滚油的高温,将皮肉烫熟封死,血自然就止住了。”


    老军医看着火盆里渐渐被烧红的锯齿,面无表情。


    “虽然痛苦万分,但若是能熬过这一关,他便能活下来。”


    嗡——


    晏岁安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口大钟被重重地敲响。


    活活锯断大腿。


    再用滚烫的沸油直接浇在新鲜的切面上封死血管!


    这哪里是治病救人?


    这简直是比满清十大酷刑还要残忍百倍的折磨!


    在没有任何麻醉条件的情况下,生生承受这种非人的剧痛。


    就算真的能止住血。


    这么严重的烧烫伤和生锈铁锯带来的二次感染,这年轻的小兵也绝对不可能活得下来!


    他会在无尽的痛苦和后续的高烧中,凄惨地死去。


    “不行!”


    晏岁安脱口而出,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不能这么做!这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白老军医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看向晏岁安。


    “这位公子,老夫行医几十年,在军中救下的将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军中伤兵营的规矩向来如此。”


    “若是不用沸油封口,他马上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难道公子有更好的办法?”


    白老军医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严厉与固执。


    在古代落后的医疗条件下。


    这套残酷而原始的截肢止血法,已经是他们唯一能掌握的保命手段。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细菌感染,不知道什么是破伤风。


    只知道血流干了人就会死。


    楚惊霜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沉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手段有多残忍,但她也别无他法。


    “按白老说的做吧。”她别过头,不忍再看。


    担架上的年轻小兵似乎被周围的动静吵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


    当他看到旁边烧红的铁锯,和那锅正在沸腾冒泡的滚油时。


    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小兵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滚落。


    “不……不要……”


    他虚弱地哀求着,声音像破损的风箱。


    “将军……白大夫……求求你们……”


    “我不想被活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他努力想要往后退,但沉重的伤势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给我个痛快吧……给我一刀吧!”


    小兵绝望地哭嚎着,眼底满是灰败的死志。


    他见过其他被锯腿的兄弟。


    那种在沸油下发出撕心裂肺惨叫的画面,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宁愿干脆利落地死在刀下。


    也不愿意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酷刑。


    “按住他!”


    白老军医叹了口气,硬下心肠下达命令。


    几名身强力壮的学徒立刻上前。


    他们死死地按住小兵的手臂和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简易担架上。


    白老军医拿起那把已经被炭火烧得通红的铁锯。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他拿着锯子,缓缓走向正在疯狂挣扎、凄厉哭喊的年轻士兵。


    那生锈的锯齿上,还冒着令人胆寒的白烟。


    越来越近。


    眼看那把滚烫的铁锯就要碰上小兵血肉模糊的大腿。


    晏岁安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脑海中前世那些基础的现代医学常识。


    以及身为一个现代文明人的底线。


    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落后与残酷彻底击碎。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遭受这种惨无人道的虐杀式治疗。


    去他的古法医理。


    伴随着小兵绝望到变调的惨叫。


    晏岁安双眼赤红,怒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猎豹般猛地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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