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边境风沙漫天。
距离楚家军大营百里之外,有一处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这里便是由西域几个大军阀暗中把持的边关黑市。
没有朝廷的律法,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一辆外表夸张到毫无品味的马车,正慢悠悠地朝着黑市大门驶去。
马车通体刷着金漆,连车帘都是用蜀锦做的。
在漫天黄沙中,这马车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闪闪发光的巨大钱袋。
“少爷,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
凌云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扮作赶车的马夫。
他警惕地看着四周,手心全是冷汗。
车厢内。
晏岁安正对着一面小铜镜,仔细地给自己贴上两撇八字胡。
他身上穿着一件红绿相间的绣花大锦袍。
十根手指头上,硬生生套了八个硕大的金戒指。
要多俗气有多俗气,要多骚包有多骚包。
楚惊霜坐在他对面。
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劲装,长发简单地束起。
脸上还特意抹了些草木灰,掩去了原本惊艳的容貌。
此刻,她正扮作晏岁安的贴身护卫。
看着晏岁安那副暴发户的打扮,楚惊霜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这身打扮,着实太过招摇了。”
楚惊霜压低声音,手握着藏在腰间的短刀。
“这黑市里鱼龙混杂,杀人越货是常有的事。我们是来买马的,理应低调行事。”
晏岁安贴好胡子,满意地拍了拍手。
“老婆,这你就不懂了。”
他顺手抓起一把金瓜子,在手里颠了颠。
“咱们现在去买马,西域那些军阀肯定防着大燕的军队。”
“要是打扮成军人的样子,人家连马毛都不卖给咱们。”
晏岁安挑起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的黑市大门。
“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江南来的、人傻钱多、只认钱不认人的无脑败家子!”
“只有让他们觉得咱们是头肥羊,才能顺利打入敌人内部。”
马车在黑市那高耸的木头寨门前停下。
七八个满脸横肉的西域守卫,立刻端着长矛围了上来。
“站住!干什么的!”
领头的守卫用半生不熟的大燕官话大吼。
目光贪婪地在金漆马车上扫来扫去。
凌云按住刀柄,刚准备开口交涉。
车帘被一把掀开。
晏岁安打着哈欠,大摇大摆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他斜着眼睛看了那些守卫一眼,鼻孔朝天。
“大呼小叫的,瞎了你们的狗眼!”
晏岁安一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嚣张味道。
“本少爷来这破地方,是来做大买卖的。”
“叫你们这儿管事的出来回话!”
西域守卫冷笑一声,手中的长矛往前一送。
“管你什么少爷!到了黑市就得守规矩!”
“每人十两过路费,马车五十两!”
“拿不出钱,就赶紧滚蛋!”
这完全是狮子大开口,明抢。
凌云怒目圆睁,刚要发作。
晏岁安却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十两?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慢吞吞地摸出一个小布包。
随手一扔,丢到了领头守卫的怀里。
“拿着,赏你们去喝花酒。”
守卫接住布包,有些疑惑地打开。
只看了一眼。
守卫的眼睛登时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都停滞了。
布包里,静静地躺着几块晶莹剔透、折射着阳光的物件。
那是一把被打磨过的玻璃边角料。
在晏岁安眼里,这就是不值钱的破烂。
但在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西域守卫眼中。
这是纯净无暇、价值连城的稀世琉璃!
“这……这全都是给我们的?”
守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这几块琉璃,足够他们在西域买下一座小城了!
“本少爷别的没有,就是穷得只剩钱了。”
晏岁安拨弄着手上的金戒指,满脸的不耐烦。
“现在,本少爷能进去了吗?”
守卫们立刻变了一副嘴脸。
手里的长矛全都收了回去。
领头的守卫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能进!当然能进!大少爷里面请!”
沉重的木头大门被缓缓推开。
晏岁安重新钻回车厢。
马车在守卫们恭敬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驶入了黑市。
刚一进门,一股夹杂着各种气味的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牛羊的膻味、香料的浓郁、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黑市里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搭满了简易的帐篷和木棚。
来往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
有西域的商贾、带着刀疤的亡命之徒、还有四处流窜的马匪。
这里的交易全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
没有任何掩饰。
晏岁安透过车窗缝隙,一双桃花眼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纨绔的浮夸。
透着一种商界老手的精明与锐利。
他在飞速地收集着这里的数据。
“少爷,咱们去哪里看马?”
凌云压低声音问道。
“不急。”晏岁安摆了摆手。
“先在这条街上转一圈,摸摸底。”
马车缓慢地在黑市的主街上行驶。
晏岁安的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过。
他并没有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西域珍宝。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大燕朝出产的普通货物上。
一斤最下等的粗茶,在这里能换两张上好的狼皮。
一匹粗糙的土布,能换十把精钢打造的弯刀。
至于大燕朝的私盐。
在这里更是硬通货,价格被炒到了天上去。
晏岁安看着这些惊人的汇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放下车帘,转头看向楚惊霜。
“老婆,我大概明白这黑市的经济逻辑了。”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车厢里的两人能听到。
楚惊霜微微偏头,目光中带着探究。
“你看出了什么?”
晏岁安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这里虽然是西域军阀的地盘,但他们严重缺乏生活必需品。”
“茶、布、盐,这些在大燕很普通的东西。”
“被他们利用信息差和武力垄断,在这里卖出了天价。”
晏岁安的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而他们手里的战马、皮草,虽然数量庞大。”
“却因为无法正常流入大燕,只能在这里贱卖换取物资。”
他冷哼了一声。
“那几个大军阀,就是靠着垄断这种不平等的交易,吸两边商人的血。”
楚惊霜眉头微蹙。
“既然如此,他们更不会轻易把上等战马卖给我们。”
“战马是他们立足的根本,若是大燕军队壮大,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晏岁安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那是因为以前来买马的人,不懂得怎么去破坏他们的垄断市场。”
“只要我把这里的物价体系彻底搅烂。”
“那些军阀为了止损,会跪着求我把战马买走的。”
就在晏岁安在车厢里盘算着经济战的蓝图时。
马车外。
街道两旁的喧闹声似乎渐渐小了下去。
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正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黑市中央,有一座全木头搭建的三层高楼。
这是黑市最大的一家地下钱庄。
也是这片黑市实际掌控者的老巢。
高楼的顶层,一扇隐蔽的窗户半开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西域男人,正站在窗前。
他的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剩下的左眼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
这便是黑市势力最大的军阀头子,巴图。
巴图的手里,正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碎块。
正是晏岁安刚才在门口随手扔给守卫的那种。
“老大,那辆金漆马车已经到了中街。”
一个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巴图身后,单膝跪地。
“门口的兄弟禀报,那车里坐着个细皮嫩肉的大燕公子哥。”
“出手阔绰得很,身上带着绝世罕见的珍宝。”
巴图将那块琉璃举到阳光下。
折射出的光芒让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细皮嫩肉的大燕公子?”
巴图发出一阵粗哑阴沉的冷笑。
“看来是一头瞒着家里长辈,跑出来寻刺激的肥羊。”
“这种不懂规矩的败家子,身上的油水最足。”
巴图将琉璃握进宽大的掌心。
独眼中杀意毕露。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心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传令下去。”
“让血狼营的兄弟们出动。”
巴图贪婪地盯着下方那辆显眼的金漆马车。
“别惊动了其他军阀。”
“把那辆马车,还有车里的人,给我围死在南边那个死胡同里。”
“人杀了扔进戈壁滩喂狼,东西全拖回我的库房。”
黑市暗处的巷道里。
几十个腰间佩戴着弯刀、蒙着面的杀手,如幽灵般钻了出来。
他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人群背后。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暗中朝着晏岁安的马车,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