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李英的脸色,在火把光影下显得愈发惨白阴冷。
他慢慢腾腾地捧着那个紫檀木锦盒,动作迟缓,充满着刻意营造的威压感。
周围的楚家军亲卫死死盯着那个盒子,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锦盒被扣住的铜扣缓缓弹开。
一抹明晃晃的金光,混杂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从盒中透射而出。
那是纯金打造的剑柄,上面镶嵌着七颗象征北斗七星的红宝石。
剑身宽阔,镌刻着古朴威严的苍龙图腾。
这便是尚方宝剑。
代表着万里江山的至高无上,意味着如朕亲临的绝对生杀。
随着李英将这柄剑捧在手中,大营内原本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
“见尚方宝剑,如见圣上!”
李英猛地拔高了尖细的嗓门,底气比刚才足了数倍。
“尔等还不速速跪下!”
随着他这声厉喝,大营内出现了一幕让人心碎的场景。
那些刚刚才经历过生死搏杀、满身伤痕的铁血汉子们。
那些为了大燕边疆,连命都能豁出去的百战老兵。
他们的膝盖在厚厚的积雪中微微颤抖。
他们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有的人甚至咬破了嘴唇。
但最终,他们还是在那代表皇权的金光面前,一点点弯下了腰。
“哗啦。”
成千上万的人马,如同被狂风割倒的麦浪。
沉重的战甲与冰冷的地面撞击,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金属悲鸣。
哪怕心中有一万个不甘。
哪怕此刻他们恨不得生吞了眼前的阉党。
但刻在骨子里的军规如此,君臣大义如此。
他们只能跪在这冰天雪地中,低下了那颗宁折不弯的头颅。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晏岁安双手抱胸,倚在不远处的营帐木柱上。
他微微歪着头,眼皮半垂,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在那一片跪倒的人海中,他站得笔直,显眼得如同黑暗中的火把。
但李英现在没空理会这个传闻中只会吃软饭的闲人。
他的目标,是彻底摧毁楚家军的脊梁。
李英转过身,将那柄散发着寒光的尚方宝剑,直直地架在了凌云的脖颈上。
锋利的刃口,轻易地划破了凌云粗糙的皮肤。
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渗了出来。
在明黄色的火把照耀下,那抹红色显得分外刺眼。
凌云没有发抖。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打仗的人,早就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死在战场上,那是楚家军将士的无上荣耀。
可是,死在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奸佞手里。
死在这所谓的皇权倾轧之下。
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莫大屈辱。
但他依然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连环死局。
对方就是要激怒将军,逼将军拔刀。
“将军!”
凌云闭着双眼,扯着嘶哑的嗓子仰天怒吼。
声音里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与悲壮。
“莫要管我!让他杀!”
“末将一条贱命,换十万楚家军的清白,值了!”
他猛地往前挺直了脖子,主动迎向那锋利的剑刃。
他想用自己的死,来斩断这个逼迫将军的死结。
不能让将军背上千古骂名。
李英的手腕微微一抖,将尚方宝剑往后撤了半寸。
他并没有立刻落下屠刀。
就这么让人痛快地死了,岂能彰显他这位钦差的威风?
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狞笑。
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这种手握生杀大权,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将领踩在脚下的感觉。
看着这些硬骨头被迫跪在雪地里。
看着大燕的战神在他面前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李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兴奋地倒流。
“啧啧啧,真是感人肺腑的忠肝义胆啊。”
李英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他用剑身轻轻拍打着凌云的侧脸,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惜啊,在朝廷眼里,你们这些粗人的命连地里的野草都不如。”
他转过头,阴恻恻的目光落在了楚惊霜的身上。
看着楚惊霜那张冷峻绝美的脸庞。
看着她握着长枪、却迟迟无法刺出的双手。
李英心中的扭曲快感攀升到了顶点。
“楚将军,你看好了。”
李英故意放慢了挥剑的速度。
他将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尚方宝剑高高举起。
金色的剑柄在漫天风雪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这就是对抗朝廷的代价。”
李英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呼啸的寒风,在雪狼谷内回荡。
“你们这些边关的武将,总以为手里有几万兵马就能和朝廷叫板。”
他冷笑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
“皇权,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规矩。”
“朝廷想捏死你一个武夫,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百倍。”
“你楚惊霜再能打又如何?敌得过天子之怒吗?”
“在圣旨面前,你连自己手底下的狗都护不住!”
字字句句,宛如淬了剧毒的钢针。
无情地扎进楚惊霜的心窝里。
她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一双清冷的眼眸,此刻已经变得赤红如血。
那杆饱饮了无数蛮族鲜血的红缨长枪,在她手中发出阵阵低鸣。
她恨不得立刻将这长枪送进李英的咽喉。
将这副丑陋恶毒的嘴脸彻底捅个对穿。
可是,她不能。
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她的脊梁上。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座山,叫做君臣纲常,叫做楚家百年的忠烈之名。
她身后,是十万浴血奋战的楚家军将士。
是无数个在后方苦苦等候丈夫、儿子归来的家庭。
只要她的枪尖往前递送半分。
只要这阉党的血溅在大营的雪地上。
谋反的罪名就会像一块巨大的烙铁,永远烫在楚家军的额头上。
到时候,瑞王大军压境,绞杀叛军。
十万将士的九族,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大燕的史书上,不会记载他们今日的委屈。
只会写下“楚氏拥兵自重,犯上作乱”的千古骂名。
她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
但她背负不起这十万家庭的血海深仇,背负不起先父的英名扫地。
楚惊霜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指甲无情地刺破了掌心的血肉。
那是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
此刻却被她硬生生地抠出了深深的血痕。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流淌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雪白的大地上,融化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掌心的刺痛,远不及她内心的万分之一。
大营内,数万名跪在雪地里的老兵,眼眶全都湿润了。
他们看着主帅滴血的双手。
看着凌云副将那视死如归的侧脸。
悲愤的泪水混着雪水,在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脸上流淌。
他们不怕在战场上被敌人砍掉手脚。
却怕极了这无形的、吃人的皇权。
他们用命换来的安宁,换来的却是朝廷的猜忌与屠刀。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悲凉,笼罩了整个风雪交加的雪狼谷。
寒风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绝望。
吹得大营的旗帜发出阵阵哀鸣。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连将士们粗重的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底线。
每个人都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连喘气都变得艰难无比。
大雪纷飞,落在李英的紫色蟒袍上。
他嘴角的狞笑愈发扩大。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楚惊霜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信惨死,却无能为力。
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彻底摧毁楚家军的军魂。
“时辰到了。”
李英阴森森地吐出几个字。
他双手握住尚方宝剑的剑柄,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双臂上。
冰冷的剑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跟朝廷作对了。”
李英的眼神变得疯狂而残忍。
尚方宝剑带着尖锐的风声,朝着凌云的后颈狠狠劈落!
剑风扫过,卷起几片晶莹的雪花。
楚惊霜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两行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老兵们纷纷扭过头,不忍去看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悲愤的情绪在大营中膨胀到了临界点,仿佛随时都会爆炸开来。
那金色的剑刃劈开了飞雪,距离凌云的肌肤只剩下最后几寸。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压抑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凌云必死无疑的时候。
人群的大后方。
突然传来了一个长长的、分外不耐烦的叹气声。
“唉……”
那声音慵懒、散漫,带着一股浓浓的起床气。
与这充满肃杀和绝望的法场,显得格格不入。
“非逼一个咸鱼加班。”
“你们这群古人,真是烦啊。”
伴随着这句漫不经心的抱怨。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
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