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太极殿。
穹顶之上,数十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奢靡的光晕。
手臂粗的盘龙红烛在大殿四周静静燃烧。
将这权力最高处的殿堂照耀得宛如白昼。
晚上的庆功宴,布置得金碧辉煌,极尽奢华。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极品御酒混合的醇厚气味。
宫女们穿着华丽的轻纱,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在席间。
一盘盘世所罕见的珍馐美味被流水般端上案几。
老皇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满面红光,笑容可掬。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白天发生在正阳门外的那场惊心动魄。
对于首领太监被晏岁安当街狂抽的事情,老皇帝只字未提。
仿佛大军入城时的那种剑拔弩张,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他反而在文武百官面前,表现得异乎寻常的慈爱与宽厚。
“楚爱卿,快快平身,赐座。”
老皇帝甚至亲自走下金銮台阶,虚扶了楚惊霜一把。
他那双看尽了朝堂算计的浑浊眼睛里,此刻堆满了和蔼的笑意。
“你在北疆苦寒之地,替朕守卫边疆,劳苦功高啊。”
老皇帝轻轻拍了拍楚惊霜的手背,语重心长。
“楚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
“到了你这一代,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你是我大燕当之无愧的栋梁之才,是朕的肱骨之臣!”
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显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太子坐在下首,也跟着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
群臣见状,立刻跟着齐声附和。
交口称赞镇国将军的威名,赞颂皇上的圣明。
太极殿内,呈现出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景象。
晏岁安坐在楚惊霜身后的席位上。
他端着一杯清冽的果酒,冷眼旁观着这场虚伪到了骨子里的表演。
皇家的人,翻脸的速度果然比翻书还快。
白天还派人去城门外耀武扬威,企图给楚家军一个下马威。
甚至想让堂堂主帅卸甲交剑,钻偏门受辱。
晚上却又能毫无芥蒂地摆出这样一副礼贤下士的明君嘴脸。
这份炉火纯青的变脸功夫,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晏岁安在心里冷笑。
越是这种看似花团锦簇的表面文章,背后隐藏的刀子就越是锋利。
楚惊霜穿着一身庄重的玄色朝服,神色清冷。
面对老皇帝的夸赞和群臣的奉承,她只是礼貌而疏离地低头谢恩。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她。
这场庆功宴的气氛,诡异得令人心头发毛。
老皇帝的每一句夸赞,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正在一点一点地将她,将整个楚家军收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殿中央那些身姿曼妙的歌舞伎,突然如潮水般退下。
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原本喧闹热烈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那些刚才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文武百官。
仿佛收到了某种无形的信号,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整个太极殿,迅速安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老皇帝重新坐回了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下方的楚惊霜。
脸上的慈爱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深沉的威严。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楚爱卿啊,朕每每想到你在冰天雪地里与蛮子厮杀,便痛心疾首。”
老皇帝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透着浓浓的关切。
“你一个女儿家,本该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安度芳华。”
“却为了大燕的江山社稷,为了朕,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楚。”
“那些风霜刀剑,本不该由你那柔弱的肩膀来承担。”
老皇帝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决断。
“如今北蛮主力已灭,边关短时间内再无大型战事。”
“朕,绝不能再让你受这份苦了。”
他微微抬起手。
站在一旁的大太监立刻捧上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圣旨。
大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太极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将军楚惊霜,驱逐外虏,保境安民,战功赫赫。”
“特加封为太子太保,位列正一品!”
“赐京城太保府一座,良田千顷,黄金万两,绸缎千匹!”
此言一出。
大殿内立刻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道贺声。
太子太保。
这可是位极人臣的无上荣光,是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最高虚衔。
加上那丰厚到令人眼红的赏赐。
这等皇恩浩荡,足以光宗耀祖。
但这还没完。
大太监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下方,念出了圣旨的最后几句话。
“着楚太保即日卸下边关军务,留在京城安心享福。”
“上交楚家军三军虎符,交由兵部统辖调配。”
“钦此!”
图穷匕见。
这才是老皇帝今天这场鸿门宴的真正杀招。
用加官进爵的无上荣耀,用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用一个正一品的高级虚职,换取十万大军的绝对控制权。
这是一场完美无瑕的阳谋。
明升暗降。
皇帝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和赏赐,让你留在京城颐养天年。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这份浩荡的皇恩。
你若是敢开口拒绝。
那就是不识抬举,就是贪恋兵权,意图拥兵自重。
那就是公然违抗皇命的大逆不道之罪。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政治大网,根本不给人任何拒绝和喘息的余地。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率先站起身,大声高呼。
满朝文武立刻跟着跪倒在地,齐声高呼“皇上圣明”。
这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声,如同沉重的枷锁。
死死地压在楚惊霜的肩膀上。
楚惊霜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苍白如纸,没有了一丝血色。
她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地攥紧。
交出虎符。
就等于交出了十万楚家军将士的命脉。
那些跟着她在雪原上出生入死、啃着冷硬馒头熬过寒冬的兄弟。
从此将沦为兵部那些贪官污吏手中的棋子。
他们的军饷会被层层克扣,他们的生死将无人问津。
可是,她能不交吗?
在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
在这满朝文武的逼迫下,在这皇权如山的绝对压制下。
她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若她今日抗旨,等待楚家军的将是朝廷大军的围剿和叛国的骂名。
老皇帝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她踏入这精心设计的陷阱。
楚惊霜感觉喉咙里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咬碎了牙齿。
周围的那些官员,都在用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都在等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女战神低头。
等待着老虎被拔去最后的一颗利齿。
晏岁安坐在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惊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彻骨的悲凉。
这就是封建皇权的恐怖之处。
它不需要讲道理,也不需要动刀枪。
只需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就能将一个人、一支军队的命运彻底改写。
晏岁安的手指在桌案下紧紧扣住。
他在飞速盘算着破局的方法,但此刻的局势,犹如铁板一块。
楚惊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站起身来。
步伐沉重地走到大殿中央。
她没有看那些虚伪的官员,也没有看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探入腰间。
解下了那块沉甸甸的、代表着十万大军军魂的玄铁虎符。
冰冷的虎符,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楚惊霜双膝跪地。
膝盖触碰青砖的声音,在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那块玄铁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心碎的坚韧。
“臣,谢主隆恩。”
“交出虎符,愿皇上圣体安康,大燕国泰民安。”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心血里生生挤出来的。
老皇帝看着那块递上来的虎符。
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狂热而贪婪的光芒。
大太监快步走下台阶,小心翼翼地将虎符接了过去,呈递到龙书案上。
老皇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玄铁。
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而灿烂。
悬在他心头多年的那根肉中刺,今日终于被彻底拔除了。
“好!好!楚爱卿果然深明大义!”
老皇帝满意地收下虎符,开怀大笑。
他看着跪在下方的楚惊霜,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慈祥。
“楚爱卿既然交出了兵权,以后便无需再日夜操劳军务。”
“留在京城这繁华之地,好好修养身心便是。”
老皇帝笑眯眯地说着,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暗光。
“不过,这京城的太保府虽然宽敞奢华。”
“但你离开军营,想必内宅难免有些寂寞冷清。”
“朕体恤你这些年的辛劳,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薄礼。”
老皇帝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朕赐你几个人,留在府中好好伺候你,给你解解闷。”
随着老皇帝的话音落下。
太极殿厚重的侧门被缓缓推开。
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四个身影,排成一列。
在宫人的引领下,低垂着头,缓缓走入了大殿的灯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