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浓雾,像是一道化不开的厚重帷幕。
将这片古老的山林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阳光被彻底阻挡在外。
林子里的光线阴暗得令人心生压抑。
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的衣服表面就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股湿冷顺着布料的缝隙,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周围安静得可怕。
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仿佛踏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幽冥鬼域。
能见度在飞速下降。
从一开始的十步,很快缩小到了不足五米。
前方的古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像是一尊尊张牙舞爪的庞大魔影。
就在这时。
楚惊霜胯下的那匹军马,突然停下了脚步。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马头烦躁地左右摇晃,两只耳朵向后贴紧。
它粗壮的前蹄在原地不断地刨动着落叶。
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哒哒”声。
无论楚惊霜怎么轻夹马腹,甚至用马鞭催促。
这匹训练有素的军马就是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出半步。
楚惊霜猛地拉紧缰绳,眼神骤然一凛。
动物的直觉远比人类敏锐。
尤其是这种上过战场的军马。
它们对危险的气息有着本能的畏惧。
楚惊霜没有再强求战马前行。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这视线受阻的浓雾中,眼睛反而会成为误导判断的累赘。
她将呼吸放平。
常年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感官,在此刻全面张开。
耳边只有马匹的喘息。
但在这看似安静的表象下。
楚惊霜听到了一些不属于这片树林的细微动静。
那是靴底踩在湿润枯叶上,刻意压抑却依然发出的沙沙声。
还有衣物布料在雾气中轻轻摩擦的微响。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正在以一种十分规律的包围阵型,向他们缓缓逼近。
楚惊霜的鼻翼微微抽动。
她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除了泥土的腥气和树叶的腐败味。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铁器保养时特用的机油味。
混合在淡淡的金属腥气中。
这种机油,只有大内皇宫的兵器库才会使用。
楚惊霜睁开眼睛。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化作了腊月寒冰般的冷酷。
没有野兽。
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对方是一群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正规杀手。
老皇帝手下的那些死士,终于露出了獠牙。
楚惊霜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把工部配发的劣质长刀。
刀刃虽然打磨得光亮,但质地脆如薄冰。
面对那些手持百炼精钢的死士。
这把刀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她又摸了摸腰间那把仅剩的劣质短剑。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防身武器。
没有了玄铁重枪,没有了战甲护身。
身陷重围。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绝境。
楚惊霜感受着身后晏岁安温热的胸膛。
他正紧紧地环着她的腰。
那份温度,是她在这冰冷杀局中唯一的慰藉。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他是被她牵连进来的。
他是那么聪明,那么会赚钱。
他应该在繁华的京城里,舒舒服服地做个富家翁。
而不是陪着她,在这阴冷潮湿的林子里,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楚惊霜的牙关死死咬紧。
口腔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突然动了。
左手猛地一发力,毫不留情地掰开了晏岁安环在她腰间的双手。
在晏岁安错愕的惊呼声中。
楚惊霜反手一推。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将晏岁安从高高的马背上直接推了下去。
“砰!”
晏岁安跌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虽然摔得有些狼狈,但并没有受伤。
楚惊霜端坐在马背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晏岁安。
她握紧了那把劣质短剑,骨节泛白。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与决绝。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将是一面倒的单方面屠杀。
“岁安。”
楚惊霜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促。
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听着。”
“一会我会动手,强行撕开一个口子。”
她用带着剑鞘的短剑,指着身后那条来时的方向。
“你什么都别管,顺着那条路,拼命往山下跑!”
“跑出这片林子,一直跑回京城!”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遇到什么情况,永远别回头!”
楚惊霜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深深地看了晏岁安一眼。
仿佛要将这张脸,永远地刻在灵魂深处。
“别回头。”
这是她作为大燕战神,对他下达的最后一道军令。
也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后的嘱托。
说完这句话,楚惊霜收回了目光。
她猛地调转马头,将后背留给了晏岁安。
短剑出鞘。
她准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为他杀出一条逃生之路。
晏岁安跌坐在满是腐叶的泥地上。
他看着楚惊霜那纤细却坚决的背影。
听着她那番仿佛交代后事般的诀别话语。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也没有转身逃跑。
晏岁安坐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女人。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脑子里想的还是怎么护着他。
真当他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理科男。
是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吃软饭的吉祥物吗?
晏岁安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锦袍上沾染的落叶和泥土。
动作从容不迫,甚至透着几分优雅。
仿佛他此刻不是置身于杀机四伏的迷瘴林。
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根一直带在身边的粗大木棍。
那是被工部尚书嘲笑过的“登山拐杖”。
晏岁安双手拄着这根看似笨重的木棍。
抬起头,看着端坐在马背上的楚惊霜。
“老婆。”
晏岁安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一丝颤抖。
在这阴冷肃杀的迷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惊霜握着短剑的手一僵。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眼里满是焦急。
这傻子,为什么还不快跑!
晏岁安迎着她焦灼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勾起一抹温和却充满力量的笑容。
他握着木棍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搭在了那个隐秘的机括上。
“说好了我养你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眷恋。
“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死?”
楚惊霜猛地回过头。
眼底满是错愕与震撼。
就在晏岁安的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周围浓郁的雾气如同被利刃切开。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尖啸。
从四面八方的浓雾中疯狂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