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麦走到季繁面前,“你…”
话没说完她就顿住了,季繁的鼻子红红的,眼眶有点肿,额头也红了,“你怎么了?”
“没事,刚刚司机没停好车,我下车的时候撞树上了。”他不自然地别开脸,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了一杯奶茶。
“给你买的。”
江麦接过奶茶,“撞、撞树上了?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就是轻轻地撞了一下,没撞坏脑子,不耽误高考。”
江麦笑了,“谁问你这个了,脑子比高考重要。”
“才不是,高考比脑子重要。”
江麦拧眉,季繁什么时候有这种觉悟了。
“为什么高考比脑子重要?”
“因为你比脑子重要。”季繁想都没想,张嘴就说。
“额…”江麦怔了几秒,“我等于高考?”
季繁摇头,“你等于幸福。”
是他跨越两世都要追逐的幸福和希望。
江麦彻底傻了,心脏好像要蹦出来了一样。
扑通—扑通—
不受控制,只想朝季繁跳去。
“你…你对别人嘴也这么甜吗?”
“怎么可能!我只对你说这些话。”季繁顿时拔高了音量,“我身边的人都说我咖啡配农药,嘴又苦又毒。”
“噗嗤—”江麦没忍住笑了出来,“谁这么会形容。”
别说,还怪贴切的。
“靳赫云啊。”
哦…季繁那个小时候考零蛋,还有特殊收藏癖好的发小。
江麦点点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回学校吧,你今天的任务还多呢。”
“放心,我能完成的。”两人走出树荫下,季繁特地站在江麦左边,给她遮去了大半的太阳。
“下次这么热的天你不要自己坐公交,就算你不想我跟来,也该叫司机送你。”
江麦上了车,“哪有那么娇气,认识你之前,十八年的夏天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是认识我之前,认识我之后,我不准你再过那种苦日子。”
“江小麦,加油往前跑,你的好日子在朝你招手。”
江麦心里‘噔--’一声,反应过来。
她眯起眼睛,看着季繁,“你看了?”
许博森案件的负责人是段汶斌,他是季繁喊来的人,自己交给警察的东西,段汶斌肯定不会瞒着季繁。
季繁嘴角抽了抽,一直强装着的平静在这一刻骤然崩裂。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低下头,身上紧绷起来。
“嗯…看了。”
季繁的声音很低很沉,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可很快,他的肩膀就耸动了起来,江麦听见了他吸鼻子的声音。
她就知道是这样,所以一开始才不想告诉他。
“都过去了,我都不在乎了。”江麦握住季繁的手。
季繁手抖了一下,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又猛地把头扭开,然后捂着脑袋哭得更凶了。
不过他哭的声音有点奇怪,很压抑、不敢哭出声似的。
“你要实在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把嗓子憋坏了。”
“不…”季繁把脸埋在抱枕里摇头,“哭出声太傻了。”
江麦:“……”
难道这样哭就不傻了吗?
江麦很无奈,又要哭又要在乎面子。
江麦默默叹气,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盯着季繁毛茸茸的脑袋。
她本来以为季繁跟以前一样,哭一会儿就好了。
可一直到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他都还在哭。
“到学校了,你还要哭多久呀。”江麦耐心问,“要不我做套卷子等你哭完?”
一听这话,季繁猛地抬头,边揉眼睛边吸鼻子,“我哭好了。”
江麦笑,递了张纸巾给他,“擦擦吧,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季繁背过身体,大概是后知后觉有点丢人。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了吧。”江麦揶揄他,“下次还要打听吗?”
“当然要!”季繁回答得斩钉截铁,“你不要不告诉我,你什么都要告诉我。”
“可是告诉了你你要哭诶。”
“我都能为你殉葬,为你哭算什么。”
“你…”江麦傻了,因为季繁这话说得太平静,仿佛他真的这样做过一样。
季繁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或许他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你受苦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赶来保护你,现在为你哭而已,不痛不痒的,你不用心疼我,我自愿的。”
如果能选择,他想重生到小时候,在江麦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把她偷走。
给她金钱,给她权力,让她接手他妈妈的公司,让她做主自己的人生,绝对不让别人欺负。
季繁的话让江麦愣了很久,她不自觉掐紧衣服下摆,“你不觉得我一开始不把视频拿出来很自私吗?”
季繁眨眼,“我为什么要这样觉得?”
“被霸凌了三年的是你,被人指指点点三年的是你,一直活在别人异样眼光下的也是你,你做什么选择别人没权利干涉。”
“而且如果你一开始告诉我这个视频的存在,我也不会让你交出去的,我会直接销毁。”
“为什么?”江麦问。
“因为我不想你被贴上被霸凌者的标签。”
霸凌者需要曝光,但被霸凌者需要保护,因为他无法预料到,下一个接近江麦的人,是想帮助她,还是想继续伤害她。
这世界上,总有些渣滓欺软怕硬。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把视频交给警察?”其实这个视频给不给出去许文希都逃不了,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江麦看着他,说:“因为那天警察跟我说,许文希初中的时候,逼死了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的妈妈这些年一直想为女儿讨回公道,我想尽快让她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我也想,或许警察、媒体和各界看见那些视频,会加强对校园霸凌的重视。”
她低头,目光停留在自己有点外撇的左手小指上,“被打的时候真的很痛,冬天被泡在冷水里真的很冷,身上的油漆和颜料也真的很难清洗。”
“永远打湿的床铺,不敢留长的头发,课桌里突然出现的不明物体,层出不穷的谣言…”
“那些真的很折磨人。”
“我很幸运遇见了你,可那些没有遇见你的受害者呢?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脱离魔爪?什么时候才能摆脱校园霸凌的阴影呢?”
身上的伤口结痂了,但心上的伤口,可能需要一辈子的时间去治愈。
长期遭受霸凌的人成年后抑郁焦虑的风险是普通人的三四倍,她希望这世界上少一个这样的可怜人。
“呜呜呜呜呜…”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季繁又哭了,这回他没压住呜咽声,哭得比江麦家里的烧水壶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