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刚过,会议室的门半敞着。
沈默正拿着协查分工表,给刘光北分析各派出所之间的衔接问题,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是秦以宁打来的。
电话里,她说快到分局了。
沈默看了看表,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小时。
无奈,沈默只好安排张钊先去接人。
张钊昨天就收到了通知,晓得市委宣传部会派人过来。
他理了发,里里外外把自己捯饬得精精神神,准备可谓充足。
饶是如此,当张钊看到驶入大院的是辆银灰色帕拉梅拉,上面下来的是位国色天香的女子时,仍不免一惊。
眼看这名女子施施然朝门厅而来,张钊才想起上前几步。
“请问……是秦科长吗?”
“我是秦以宁。”
张钊握住秦以宁伸来的右手,整个人像触电般愣在当场。
眼前这位市委正科级干部,比叶知秋还漂亮!
座驾,还是辆百万豪车……
张钊脑子有些凌乱。
“你是……沈局长?”秦以宁目光落在张钊脸上,继而移向张钊制服上的一级警司肩章。
“我……我是分局办公室主任,张钊!”张钊忙解释,“沈局在开会,让我来接您。”
沈默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了水果饮料。
张钊将秦以宁引到沙发就座,自己则自来熟般坐在对面。
“秦科长,我向您介绍下分局情况吧。”张钊声音透着讨好意味。
“不必,”秦以宁的回复不加迟疑,“我自个儿等沈局,你去忙吧。”
说罢,她目光与张钊脱离接触,在十来平米的房间内四处张望。
吃了意料之外的闭门羹,张钊脸色僵了一瞬。
他迅速用低头摆弄果盘的动作掩盖尴尬,心有不甘地起身:“那……秦科长坐一会,沈局马上来。”
秦以宁点了点头,目送张钊离开。
张钊走后,她起身踱到办公桌前。
桌面拾掇得相当干净,电脑方方正正地摆在一角,键盘一尘不染。
几份文件白面朝上搁在一侧,边缘整齐。
桌面上没有水杯,没有茶叶罐,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私人物品”的东西。
除了,一个深木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张彩色照片。
照片中,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警服,眉目青涩,嘴角带笑。
他旁边坐着名五十来岁的妇女,圆脸,短发,眼角纹路很自然地舒展开来。
秦以宁认出这年轻人的轮廓,和昨天梁倩手机里见到的沈默如出一辙,只是年轻了许多。
沈默身旁妇女,看起来像是他的母亲。
两人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像是某个惬意的午后,心血来潮拍下的温馨一幕。
有自己,有母亲,唯独没有他那位高权重的父亲。
别人办公室里,巴不得放张与高官的合影以哄抬身价。
而沈默,却连理直气壮放张父亲的照片,都不愿意。
这个男人,当真有点意思。
走廊里脚步声在靠近,不疾不徐,秦以宁忙坐回沙发。
须臾,一名着二级警督制服的男子走入房间。
秦以宁起身,在男子目光未及锁定自己时,大方发声:“沈局。”
沈默循着声源调整视线,就见一名穿得体职业装、五官精致立体、身材丰腴高挑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沈默很难将这名女子与他在网上查到的秦科长对上号。
她太漂亮了,漂亮的不像个干部,倒像个明星。
“沈局,你怎么了?”秦以宁在沈默眼前挥了挥手。
沈默忙收回目光,请秦以宁归座。
沈默在秦以宁对面坐下,手不大确定该放哪儿,只好搁在膝盖上。
秦以宁倒自在得很,往沙发上轻轻一靠,双腿自然并拢。
“沈局,别紧张,我不是来督导工作的。”秦以宁笑着开口,“宣传部的安排,一点不复杂。你接受媒体采访所需的审批手续,宣传部也替你办好了。”
心理状态被一语道破,沈默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笑,反而让他心里那点局促退了少许,只是语速仍比日常说话慢了半拍:“秦科长,宣传部需要我做什么,我全力配合。前提是……能不能尽量实事求是。”
秦以宁听到“实事求是”四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沈局放心,实事求是是新闻媒体的底线,也是宣传工作的底线。”
沈默绷紧的心弦又松了松:“接下来需要我做些什么?”
秦以宁拧开矿泉水喝了口,徐徐道来。
“照姜嘉诚部长的指示,既然网络上有人质疑麓港干部队伍的原则性、纪律性和战斗性,那我们就制作一组反映麓港优秀基层干部的形象宣传片。沈局长,你是第一期的人选。”
“优秀……基层干部?”沈默面露一丝尴尬,尴尬中也带着一份坦诚。“这个头衔离我有点远,我实在算不上优秀。”
“不能这么说。”秦以宁声音轻快而不轻浮,“据我所知,沈局在来麓港任职前,在国家级贫困县阳顺干了十二年,光是二等功就立了两次,三十出头荣誉等身。这不是优秀,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用更为郑重的口气接着说:“现在有些干部,遇到苦活就绕着走,遇到美差就抢着干,没有几个人像沈局这样,扎根艰苦一线,做出实实在在的业绩来。”
秦以宁的确懂得鼓动人心,听着这番话,沈默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倒不是被自己取得的成绩所感动,而是由这番话牵着,和任志强等战友们共同奋斗的历历往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都是过去的事了。”沈默微微仰头,用重力克制泪水外涌的冲动。
半晌,他调整好情绪,一五一十道:“秦科长,配合你的工作,我没二话。我只是担心自己比较平庸,影响宣传效果。”
“多虑了,”秦以宁摇了摇头:“你现在是网民心目中的麓港干部代表,这次舆情干预,必须由你亲自出马!”
秦以宁身体稍稍前倾:“网民被负面舆情影响,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城管与摊贩冲突,上升成‘官民对立’的标志事件。你作为当事人,要在舆情引导过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要对外释放出这样一种认识——像你这样的人,在公务员队伍里不在少数,甚至是主流,更多的‘沈默’还在基层默默无闻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这是市委希望达到的效果!”
不得不说,秦以宁的说服能力一流,寥寥数语,将沈默内心的顾虑逐一击破。
更重要的是,秦以宁在潜移默化间,向沈默灌输了一个他未及深想的逻辑。
一如秦以宁所说,沈默的身份,是且仅仅是一个群体的代表。
接受采访,不是为了烘托沈默的个人形象,而是要代表一个平凡而光荣的群体,发出强而有力的声音。
这个群体,包括任志强,也包括无数沈默认识、不认识的基层好干部。
想明白这个道理,沈默忽而觉得,参与到这项活动中来的意义,升华了。
他悄然换了口气,再看向秦以宁时,脸上有了笑容:“秦科长,我明白了,按你说的办。”
“好嘞!”秦以宁朝沈默吐了吐舌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日程安排都在上面。第一步是明天江东电视台《小郑有约》专访,这是重中之重。你准备些有意义的照片、视频,稍晚我拉个群,把资料发群里。”
沈默接过文件,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难色再显:“明天……会不会太仓促了,我一点准备没做……”
“又不是直播,现场有台本,可以重来,怕什么?”秦以宁侧头看他,“你连穷凶极恶的悍匪都不怕,会怕美女主持?”
“主持人,是女的?”沈默下意识问了句。
秦以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连《小郑有约》都不知道?郑旻子,那么漂亮的女主持,你不知道?”
沈默挠了挠头,脑袋不由自主地左右摆动。
秦以宁也不深究,从果盘里拣出颗橘子,边剥边道:“明天就知道了。”
沈默接过秦以宁递来的半个橘子,倏地想起另一件需要沟通的事。
“秦科长……”沈默略有迟疑,“涉及个人和家庭隐私的部分,节目里能尽可能不谈吗?”
“你指的是?”
“比如,个人感情;再比如,家庭环境。”
秦以宁眼神顿了一顿,目光朝办公桌上那个相框瞟了瞟。
“理解,”秦以宁靠在沙发上,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我会跟节目组沟通,尽量不涉及个人问题。”
“谢谢!”沈默脸上笑容再现。
墙上挂钟不觉走到十二点。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是张钊。
“沈局,秦科长,午餐时间到,需要让食堂安排工作餐吗?”
沈默未及开口,秦以宁率先发声。
“不必。”
她转向沈默,语气欢快了几分:“今天和沈局聊得这么愉快,怎能用一顿工作餐打发?”
“我看……”秦以宁朝沈默眨了眨眼:“不如让沈局破费,请我去外面吃点好的吧!”
一瞬间,沈默的表情凝固了。
他转头瞥了眼张钊。
张钊简直像目睹了什么违反物理定律的奇观,嘴巴微张,眼皮半耷。
沈默又看向秦以宁。
秦科长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拉着沈默撮一顿,是市委宣传部红头文件里明文规定的流程。
沈默心里苦笑。
这秦科长,行事风格倒是比她的相貌还让人印象深刻。
“行,就……按秦科长的意思办。”沈默点了点头。
张钊在门口好一通咳嗽,刚要往前凑,就见沈默摆了摆手:“张主任,你先去吃饭吧。”
在张钊那仿若见鬼的眼神注视下,沈默引着秦以宁往门外走。
刚转过二楼拐角,秦以宁脚步慢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有个闺蜜在附近,正好叫上一起吧?热闹。”
沈默脚步一顿,稍稍迟疑:“好,你朋友在哪儿?”
“她快到了。”秦以宁笑得眉眼弯弯。
刚来到一楼大厅,秦以宁伸出纤细的手指,朝着前坪方向一指。
“喏,她到了!”
沈默顺着秦以宁的手指望去。
前坪正中,立着个绰约的身影。
一身笔挺的警服,短发利落地散在耳畔,肩章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是梁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