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三人来到城南派出所门口。
这是栋两层高、带院墙的老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门口立着根不锈钢旗杆,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芙蓉区公安分局城南派出所的白底金属牌在墙上挂着,漆字有些剥落。
电动伸缩门半开着,只容一人通过。门岗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辅警,见有人来,他抬头瞥了一眼:你们是来报案的吗?
梁倩上前一步:你好,我们是乔安石教导员的朋友。
乔教啊,辅警翻了翻登记本,他出警去了,还没回来。
出警?梁倩看了眼手机,他让我们十点过来找他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好说了。他刚带队出去,好像是白马山路那边有人打架。辅警挠挠头,要不你们进去等他吧。
秦以宁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时间点还出警,基层是真辛苦。
梁倩不再多问,率先进了院子。沈默和秦以宁紧随其后。
进入接警大厅,一名五十来岁、鬓角花白的老警察正坐在接警台后啃包子。听梁倩说找乔安石,他立刻放下包子擦擦手,脸上笑逐颜开:乔教的朋友就是所里的客人,到值班室坐坐,乔教出去半个多小时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他绕过台子,把三人迎入值班室,又从柜子里取出纸杯,挨个倒了热水递上。
沈默接过水杯,目光扫向四周。
这间值班室不大,墙上锦旗挂得满满当当,不下八十面。红底金字层层叠叠,最早的落款是2012年,最新的就在上个月。每一面都平整挺括,边角用图钉仔细固定,没有一丝歪斜。
难怪要把我们请进值班室,秦以宁端着水杯环顾一圈,低声道,合着是领咱们来看锦旗的。
梁倩忍住笑,对沈默道:默哥,没骗你吧,城南所的锦旗挂满了墙。
沈默微微颔首。
一个基层所能把群众工作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所长管事,教导员管人。自打来到城南村,听到的、看到的、亲眼见证的,都是对城南所干警服务意识和工作质量的认可。乔安石这个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伸缩门打开的声音,一辆警车开了进来。
老警察朝值班室里喊了声:“乔教回来了。”
三人起身,到大厅入口处站定。
警车停稳,副驾车门推开,一名中年男警迈步下车。
这人四十来岁,寸头,脸上的皱纹有如刀刻,身板笔直得像根标枪,二级警督作训服上蹭着泥点,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攥着个保温杯。
他下车后就一直低着头,边拍打着袖口的灰渍,边径直往大厅里走,压根没发现门口有人。
乔哥!梁倩喊了一声。
沈默意识到,这名干练的男警,就是乔安石。
乔安石猛地抬头,目光朝声源扫过来,在梁倩脸上停了半秒,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来了?
梁倩笑着指了指沈默:乔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沈默副局长。沈局,这位是乔教导员。
乔安石看着沈默,上下打量了两秒,嘴角扯了扯:久仰。
乔安石的口气不冷不热,沈默笑了笑:“乔教导员,幸会。”
进来说吧。乔安石带头往里走。
沈默在第一次听到乔安石这个名字时就觉得有点耳熟,此时仔细端详乔安石,更觉得似乎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见过这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怎样一个场合。
值班室里,四人围坐一圈。
乔安石坐在办公椅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沈局长,小梁说你想了解城南夜市的情况。说吧,想知道什么?
沈默喝了口水,目光落在乔安石沾泥的袖口上:乔教,能跟我说说城南夜市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那可上年头了,十几年前就有了。乔安石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起初也不叫什么夜市,就是这一块区域刚刚城市化那会儿,有些失了土地又找不着工作的农民,三三两两地,在那一带‘打游击’,跟城管玩‘猫捉老鼠’。渐渐地有了些声势,规模慢慢大起来,
“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收费这回事?”沈默边追问,边给乔安石递去根烟。
乔安石摆了摆手,没有接烟,道:“严格算的话,差不多十年左右了。起初收的少,一个月两三百的卫生费,由城管安排人员管下卫生,秩序有人维护,摊贩也能接受。后来……”
乔安石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续道:“后来就越收越多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家叫万恒市场管理的第三方公司,把那一片的经营权承包下来,按摊位好坏,向摊贩收取三千到五千不等的月租,加上城管那边几百块的卫生费,摊贩的经营负担极其沉重。但是不交这笔钱,又没法在夜市立足。慢慢地,那一块的矛盾也就多了起来。”
乔哥,你当初就是为了夜市的事,被发配回警院回炉的吧?梁倩轻声插了一句。
乔安石嘴角扯了一下:小梁,你倒是记得蛮清楚的。
我是你同学,能不记得吗?梁倩托着下巴,目光在乔安石脸上转了转。
乔安石沉默了两秒,眼睛移向他处:那都是九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还在分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任上,韶山南路这一带是我的片区。那天接到报案,城南夜市发生打架斗殴,我就带人过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过去一看,一个摊贩被第三方公司的人打了,当场断了两根肋骨。旁边的摊贩抱团抗议,人身安全也遭到了威胁。我当时也是年少气盛,上去就抓了带头动手的人。这一抓,捅娄子了。
值班室里沉默了几秒。
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被抓的,是芙蓉区城管局局长的亲戚。另外那个,也有关系。乔安石语气带着点自嘲意味,两个家伙,讯问室的椅子还没坐热,我那时候的上级就来找我,说伤者跟他们属于互殴,现在伤者愿意调解,私了结案,让我把人放了。我不同意,坚持要调查一下,他就强行越过我放了人,还让我写检讨。我哪能写这样的检讨?就没写。然后没过多久,我这个副大队长就‘下岗’了;再接着,就跑去跟小梁当校友了。
“你当时的上级,是郭小北吧?”沈默问。
“对,就是他,沈局长也认识他?”
“哼哼,见识过他的手段。”沈默低头理了理裤腿上的褶皱。
“这个姓郭的,现在还在位子上吗?”插话的是秦以宁。
梁倩在秦以宁耳边低语了几句,秦以宁把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怒形于色道:“就这么个狗东西,坑完乔教导员,又坑默哥,居然还能一直升官,真是没天理了。”
乔安石不动声色地瞟了沈默一眼。
沈默从始至终保持着冷静的态度,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跟这城南夜市后面的人掰掰手腕,此时刚刚摸到了门边,他只想尽快触及核心。
“乔教,”沈默手掌在膝盖上捏了一下,“我知道城南夜市目前不在城南派出所的片区,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了不了解夜市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管;这么些年收上来的钱,都去了哪里?”
说这话时,沈默脑海里浮现出那名叫“会思考的乌龟”的话,光是近三年就有一千五百万的费用去向不明。这笔钱归了谁,恐怕是整个现象中最核心、也最难被揭示的关键。
乔安石听完,没立刻接话。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目光从沈默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一面面锦旗上,沉默了四五秒。
沈局长,乔安石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我知道你之前在那一带跟城管起冲突的事。说实话,我挺佩服你。
他直直看向沈默,眼神平静但不容置疑:今天晚上,给小梁个面子,我把了解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但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城南夜市,说到底是芙蓉区的事。沈局长是光华区的干部,管不到芙蓉区地界。问来问去的,除了满足好奇心,毫无用处。
他把保温杯塞进作训服口袋,站起身来,俯视沈默。
“今天到此为止。我还有事要忙,不招待了。”
值班室彻底安静了。
乔安石正要转身离开值班室,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短促而坚定的呼唤。
“乔教导员,你难道不想把城南夜市的矛盾彻底解决吗?如果,我们是带着解决方案来的呢?”
说话的,是秦以宁。
沈默侧头看向秦以宁,眸底闪过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