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从区局宿舍出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昨晚,心事沉重的她只眯了不到三个小时。
快到区局门口,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传来。
她下意识抬头,一辆白色高尔夫缓缓停在了大院外的路边。
从副驾下来的,竟是沈默。
叶知秋下意识往行道树后侧了半步,掩住身体,暗中观察着前方二十米开外的动静。
沈默与主驾上女子接吻的一幕,令叶知秋胸口那团闷气忽然烧成把火,从腹里一路窜到喉咙。
沈默,你果然像张钊说的那样,拈花惹草,处处留情!
小叶,怎么还不进去?身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叶知秋猛地回头,张钊站在她身后两三步,正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叶知秋死死盯住张钊,目光如刀般刮过他的脸。
这个男人,昨晚明明在新警宿舍里,跟自己睡在一张床上;早晨出门,也明明是他要错开五分钟分头行动。
此时,倒装出一副不期而遇的模样来。
“我是不是刚到,你不知道?”叶知秋没好气地回了句。
说罢,沉着脸朝区局大门走去,鞋跟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串干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张钊愣了足足五秒也没回过劲儿来。
他不明白,出门时叶知秋的状态还算正常,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自打叶知秋从张钊家中搬出,入住新警宿舍后,张钊心里始终有个结。
加之昨天发现沈默和叶知秋是公安大学同届校友这个“秘密”,他的心绪就更加不宁了。
为了尽快试探出叶知秋与沈默的真实关系,他好说歹说,总算让叶知秋给了他昨晚留在宿舍的“特权”。
也就在昨晚,一通手忙脚乱后,张钊赤裸着上身,倚靠在拥挤的单人床上,独自兴叹。
叶知秋穿上内衣,整理好肩带,语气中带上不解:“你怎么了?刚才不好好的吗?”
张钊一把将叶知秋搂了过去,长长叹息:“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沈默,心里不舒服。”
“沈默?”叶知秋眉头收紧,“没事想他干什么?”
张钊望了叶知秋一眼,将音量刻意压低:“你想知道?”
叶知秋从张钊臂弯中挣出来,口气带上一丝焦急:“你倒是说啊。”
“这么回事。”张钊又叹了口气,声音进一步放低:“我今天不是陪沈默录节目吗,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我发现,他跟市委宣传部那个秦科长,有一腿!”
“什么意思?”叶知秋的表情瞬间凝固。
张钊眼睛快速眨了眨:“我发现这两人举止有些暧昧,沈默那手老是摸秦科长的腿。节目录完,我打算送沈默回局里。结果,他打发我一个人先回。”
他顿了顿,重重咳了两声:“我有些犯嘀咕,就开车远远跟着他俩。你猜怎么着?”
“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叶知秋眼神里全是焦急之色。
“我发现,”张钊将视线投向天花板,深呼吸一口:“他俩开车去皇冠酒店了。”
“皇冠酒店?”叶知秋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坐起身来,瞳孔中涌出若干血丝。
张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上回跟我说沈默色眯眯的,我还有些不信,这回我算眼见为实了。他跟秦科长才认识两天,就跑去开房,不是色狼是什么……”
后头张钊还说了什么,叶知秋一点都没听进去。
她的心防,已被张钊这些话,彻底搅乱。
前天中午,她远远看到沈默跟那位秦科长在前坪聊得热火朝天。
这名姓秦的女人,比自己漂亮,比自己有钱,比自己级别高。
同她比起来,自己原本引以为傲的个人条件,完全拿不出手。
叶知秋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恨意像藤蔓一样从胃里爬上来,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恨沈默。恨他这么快就跟别的女人开房,恨他凭什么在被自己甩了之后还能过得这么坦荡、这么风光。
更让她恨的是,那个姓秦的女人,衬得自己像只灰头土脸的麻雀。
沈默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等于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咬住下唇,手指攥紧被单,整个人在台灯的微光下微微颤抖。
叶知秋的这些反应,没有逃过张钊的眼睛。
他靠在床头,眼角余光紧紧锁住叶知秋。
从叶知秋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坐起身的那刻起,他就知道,他用谎言放的这把“火”,着了。
叶知秋的震惊和痛苦不是装出来的,那种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的表情,骗不了人。
如果她跟沈默没有交集,听到开房顶多尴尬一下,绝不会气成这样。
她现在这德性,分明是发现自己的男人和别人上了床的表情。
张钊点上根烟,重重吸了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狭窄的卧室里散开。
他烟瘾不重,只有在极度开心或极度郁闷的情况下,才会来上一根。
他已然确定,叶知秋跟沈默有一腿。
至于是过去式还是进行时,暂时不知道。
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心里还装着沈默,且装得很深。
甚至,她跟自己睡觉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搞不好也是沈默。
张钊的嘴角向下压了一下,烟头在指尖转了转。
沈默,你倒是会挑。
我对你“忠心耿耿”,你却动我的女人。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就在今天下午,张钊从省台回到区局的第一时间,杨世安把他请去了办公室。
这位杨局,平时很少单独跟张钊谈话,今天主动相邀,原因定不简单。
果不其然,杨世安先是虚与委蛇地东拉西扯一通,继而把话题辗转引到沈默头上,含蓄地向张钊透露出这么个意思——省厅即将就沈默在副局长任上的一系列不当作为展开调查。
这次调查由省厅党委发起,来头很大,绝不会点到为止。
杨世安委婉提醒,作为局里跟沈默走得最近的下属,张钊要看清形势,紧贴组织,不要让对沈默的调查成了自己仕途上的“绊脚石”。
当时,张钊脑子有些懵,只是表达了如果调查组找他问话,他会实事求是向组织反映情况的态度。
现在看来,张钊似乎知道自己该对调查组说什么了。
他将烟头按熄在床头柜的易拉罐里,摁灭台灯,躺回被窝,若无其事地重新抱住叶知秋。
这一夜,单人床上的两人,都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