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金融中心那家湘菜馆的包厢里,圆桌上摆着几道招牌菜,剁椒鱼头、青椒炒肉、小炒黄牛肉、豆豉蒸腊肉,热气腾腾地冒着香辣味。
秦以宁要了壶菊花茶,给沈默和王主任各倒了一杯,又将自己面前的茶杯蓄满。
王主任四十出头,身材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极锐利。他是江东日报时政新闻部的副主任,跑过多年政法线,见过的大场面不少。
秦以宁介绍沈默时,他上下打量着沈默,竖起大拇指道:沈局长比我想象的年轻。网上视频我看了,身手不错,文兼武备!”
沈默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接话,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以宁。
秦以宁一旁笑道:王主任,您可别夸沈局长了。没人夸他都敢上房揭瓦;再一夸,他真能把天捅个窟窿。
王主任的视线在沈默和秦以宁脸上各自停留一瞬,随即摆了摆手:该夸就得夸!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此乃大丈夫本色。我要是年轻个十岁,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奋不顾身冲上去的。”
说罢,他话锋一转,朝沈默道:“小秦大致说了说城南夜市的情况,我还是比较感兴趣的。沈局长能跟我详细讲讲吗?
沈默斟酌了一番措辞,将自己所了解的城南夜市前世今生,摊位费水涨船高、收费不透明等乱象,一五一十讲了个遍;又将秦以宁提出的“新城南夜市”构思大致介绍了一番。
他说得平实,不渲染,不夸大,该有的细节一个没漏。
听着听着,王主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城南夜市,我是早有所闻。”王主任放下筷子,声调往下沉了沉,“热闹确实热闹,只是没想到热闹背后,有这么层鲜为人知的黑幕。十年如一日的乱收费,却无法得到根治,还引出一大堆治安问题, 也难怪沈局长如此头疼。”
沈默认真点头:“所以秦科长新城南夜市的想法,我个人完全赞同。可以说,这个想法绕开了旧有顽疾,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王主任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现出欣然之色:“另起炉灶,‘良币驱逐劣币’,这个构想的确有意思,可以说是基层治理的思路创新。”
王主任沉吟片刻,从公文包里取出记事本,写了几笔:“这样,我安排记者近期去暗访一次,摸摸实际情况。如果确如你们所说,我可以考虑发一篇内参,直接报省委办公厅参阅。”
他顿了顿,看向沈默的眼神坚定了几分:“沈局长,时间允许的话,我亲自给你写一篇人物稿。一名有血有肉的基层公安,脚踏实地为人民服务,忠于职守而不囿于岗位,这个题材很有新意,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通稿有价值得多。”
秦以宁用放在桌下的手戳了戳沈默,接话:“沈局长,王主任是省报‘一支笔’,他答应给你写报道,这篇报道价值千金也不为过。你回去务必整理好个人履历一类的资料,和省台那边的要求差不多,尽早发给王主任!”
秦以宁端起茶杯跟王主任碰了碰:“主任,这篇报道还得请您尽快拨冗安排。市委宣传部姜部长也很关心沈局长的事。您的稿子一出,相信能在很大程度上消解围绕沈局长所产生的舆情上的争议!”
王主任听到姜部长名头时,微微点了点头,道:“嘉诚部长是我的老领导,他吩咐的事情,我没有不上心的道理。小秦放心,我尽快安排。”
秦以宁朝沈默使了个眼色,沈默后知后觉,端起茶杯:谢谢王主任。
饭后,王主任被司机接走了。
秦以宁去前台结账。
沈默站在门口等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帕拉梅拉钥匙,攥在手里。
秦以宁拎着包出来时,沈默把钥匙递过去:以宁,车停在负二楼,钥匙还你。
秦以宁正低头翻包找停车券,闻言看了沈默一眼,摇头道:还什么还?我今天开了另一台车,你总不能让我把两台车都开走吧?
沈默一愣。
昨天就跟你说了我不止一台车。秦以宁从包里掏出把宝马车钥匙晃了晃,又朝沈默递去张停车券,帕拉梅拉你先开着,省得你出门还得打车。
沈默面露难色:这……不太合适吧。那车太扎眼,我开,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秦以宁白了沈默一眼,这车姓秦,又不姓沈。我天天开它去市委,也没见谁说我半句不是。怎么,你这个副局长偏偏精贵些?
沈默还想争辩,秦以宁已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边走边挥了挥手:钥匙你收好,我哪天需要了再去分局找你取。
走出五米,秦以宁忽地回头说了句:“记得发资料给王主任!再就是……”
她轻咳了一声,接道:“对倩儿好点!”
沈默站在原地,嘴角微抿,点了点头。
秦以宁走进电梯,沈默把钥匙放回口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二十,回分局刚好赶上上班。
帕拉梅拉驶回区局的时候,胖子和瘦子已经走了,而那个叫强子的高个男子还在区局大院外的马路边守着。
帕拉梅拉的再次出现,令他全身打了个激灵。
眼见着沈默从车上下来,强子忙不迭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喂,姓沈的回局里了。等他今晚下班,兄弟们跟上,给他点颜色瞧瞧。银灰色帕拉梅拉,别认错!”
“强哥放心,早安排好了,兄弟们一会儿就在门口守着,等着帕拉梅拉出来,不会让他跑了。”
强子挂断电话,远远看着沈默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步入区局大楼,忍不住冷笑一声。
沈默回到办公室,正想着整理些个人资料给王主任发去,敲门声响了起来。
定睛一瞧,稀客临门。
杨世安。
杨世安进门时,脸上挂着层掩不住的喜色,眼睛眯着,嘴角上翘,像是听到什么大快人心的笑话。
沈局,忙着呢?他笑呵呵地跨进门,也不等沈默招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杨局,有事吗?沈默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杨世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冲沈默咧嘴:沈局,我得恭喜你啊!上了电视,以后就是名人了。节目什么时候播出?告诉一声,我组织全局观看!
这话说的客气,可沈默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只好干笑一声道:“感谢杨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再说吧。”
杨世安“哦”了声,目光不经意般在沈默桌上扫过,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一圈下来,一无所获,才收住笑,叹了口气:沈局,跟你说个事。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上午,省厅督察总队的人找我谈话了,让我反映你到岗以来暴露的问题。
沈默双手交叠在桌上,无声地看向杨世安。
杨世安拍了拍大腿,语调陡然高亢起来:沈局,你来局里才几天?城南夜市那点事,至于闹到省厅来调查吗?我真是纳了闷了!之前区委政法委找你谈话,我就觉得是没事找事,意见大得很。这一回,我更不含糊,不管他们怎么问,我一五一十地把心里话全说了,说的全是认可你的话!可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哪个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后挑起是非……
杨世安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不停挥动,唾沫星子漫天飞舞,全然没发现,办公室的门悄然被推开了。
张钊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文件袋,脸色蜡白。
他刚结束午休,本想给沈默送份材料,却正好撞见杨世安在沈默面前“表忠心”这一幕。
张钊脑子凌乱了,昨天告诉他省厅要调查沈默,暗示他去调查组面前给沈默上眼药的,不正是这个杨世安吗?
才一转头的工夫,他杨世安就“阵前起义”了?
那张钊今天在祁宗伟面前说的那些个有的没的,怎么算?
这个狗日的杨世安,不会在沈默面前把我给卖了吧?
张钊越想越怕,以至于连敲门这个动作都给忘了,还是沈默发现了他一直呆立在门口,叫了他一声,才把他从失神状态下唤醒。
张钊假笑着朝办公桌走去,目光与扭转脖子看向他的杨世安撞个正着。
他在杨世安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叫做手足无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