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车保持齐整的队形,向江东省人民医院美兰湖院区开去。
沈默在车上喝下满满一瓶矿泉水后,状态渐渐恢复,心跳不再急促,周身燥热也基本褪去。
他缓缓转头,向梁倩释出一瞥感激的目光。
“倩儿……”
沈默的声音没了此前那种颤抖。
梁倩眼睛一亮,欣喜地瞟了眼沈默:“默哥,你好些了吗?”
沈默“嗯”了声:“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机警,找到我们的位置,这场闹剧真不知如何收场……”
梁倩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说真的,今晚确实把我吓坏了,好不容易找到你和以宁,那场面,简直……”
梁倩没把话说全,但沈默懂她的意思。
他将视线转向车前,语气沉了三分:“应该早听你的,对周何言多存一份提防。”
梁倩深眉紧锁:“默哥,你真觉得今晚被下药了吗?”
“我不确定,”沈默沉吟了两秒,“所以得尽快化验。”
后视镜里,x6的天使大灯晃了一晃,沈默下意识眨了下眼。
“倩儿。”
“默哥?”
“今晚这个情形,”沈默停了停:“你有没有一丝丝怀疑?”
“怀疑什么?”
梁倩的声音带着天真的坦荡,沈默不禁动容。
犹豫片刻,他还是将后半段话说出了口。
“怀疑我跟以宁,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红绿灯路口,梁倩轻轻踩下刹车,高尔夫平稳地滑行至停止线前。
梁倩嘴唇微微一抿,原本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移向沈默,覆在沈默的左手上,指节紧扣。
“默哥,我相信你。”她说,“胜过相信自己。”
沈默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烈撞了一下。
一周前,也是一个周五,也是一个凌晨。沈默被黄德发构陷,要不是梁倩的相助,他差点栽在佳人公寓。
那天,梁倩也说过类似的话——相信默哥。
仅仅隔了七天,又是一个周五,又是一个凌晨。沈默和秦以宁受困网师园,莫名其妙地,几乎做下不可描述的事情。梁倩再一次“从天而降”,再一次助他摆脱困境。
他问了与上周五一样的问题,而梁倩的回答,已经不止是“相信”二字所能承载的了。
“相信你,胜过相信自己。”
有这份信任在,没有什么困难,是沈默所不能克服的。
刹那间,他甚至觉得用手机录下现场画面的行为有些多此一举,毕竟,梁倩对他的信任是无条件的。
可这个念头仅存在了一瞬,又被他自己给圆了回去。
视频留证还是有必要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梁倩这样相信自己。
比如后头那台车上,那位初次谋面就给了自己一拳的秦以安,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安抚得了的。
凌晨两点十五分,人民医院美兰湖院区急诊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乔安石第一个下车,快步走进急诊大厅,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护士看了眼门外还亮着车灯的三台车,转身推了辆轮椅过来。
秦以安把秦以宁从后座扶出来。
秦以宁人还软着,但比起初好了不少,至少能自己稳住重心了。
秦以安配合着护士架着她坐上轮椅,推着往急诊大厅走。
梁倩扶着沈默走在后面,沈默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无需搀扶。
急诊室内,医生先看了秦以宁,量了血压、体温和心率,又用笔灯照了瞳孔,然后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有没有呕吐、有没有意识丧失。
秦以宁靠在轮椅上,声音有些虚弱,但可以正常对话。
“吃的菜……酒和茶都有喝,后来觉得头很晕,身体发烫……再后面的事……记不太清了。”
医生又问了几个细节,记录完,把笔夹回白大褂口袋里,抬头道:“生命体征是平稳的,没有呕吐物吸入迹象,也没有明显的神经系统损伤。不排除急性酒精中毒或食物中毒的可能性,具体要看血常规和毒物筛查的结果。”
“医生,”沈默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坐在候诊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想请您开一张ghb的专项检测。”
医生偏头看向沈默,口气里带着警惕:“ghb?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
“我们三个,”沈默指了自己,又指了指乔安石和梁倩,“是警察。”
他顿了片刻,续道:“我怀疑这位女士和我今晚出现了ghb中毒现象,请为我们安排专项检测。”
医生盯着沈默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乔安石的警服,沉默几秒,重新拿起笔,在化验单上加了一行字:“ghb检测加急。”
他将单子递给护士:“抽完血送检验科,标记加急。”
“医生,”沈默再次发声,“请加入尿检。”
医生审视的眼神与沈默不容置喙的目光对视了三秒。
“好,按你说的办。”医生在化验单上又加了几个字。
抽血留尿后,沈默和秦以宁在留观室内两张相邻的床位上躺下。梁倩坐在沈默一头,秦以安守在妹妹那边。乔安石则叉着腰,站在两张床的中间地带,仔细看着沈默手机里的那段视频。
“从视频看,”乔安石沉着出声:“你们俩在房间里的行为没什么异常。至于视频拍摄前的情况……”
乔安石欲言又止,沈默脸色一红。
视频里确实没什么异常。
拍摄视频时,沈默已经将秦以宁单独安置在床上,自己枯坐在墙边。
异常都发生在了拍摄前。
跟秦以宁紧紧搂在一起,相互抚摸。
与秦以宁相拥热吻,直至从秦以宁的温润唇齿间找出ghb的蛛丝马迹。
这些,都发生在拍摄前。
沈默悄然瞟向秦以宁,发现秦以宁也在看他。
四目相交,两人惊惶地错开眼神。
只这一瞥,沈默便意识到,秦以宁向医生说谎了。
她一定还记得,坤字楼客房里,两人之间那段极为短暂、却极为热烈的肢体接触。
此刻的沈默只顾着回避秦以宁的视线,全然未觉,还有一双眼睛正冷冷盯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秦以安。
秦以安的拳头在床下无声攥紧,定制衬衫的袖扣硌得掌骨胀疼。
他眼睁睁看着梁倩的手被沈默整个裹在掌心,一股子酸意堵得他胸闷。
分手两年,他不断放低姿态向梁倩求和,好话说了不下一箩筐,梁倩死活不接受,如今倒对这个刚来麓港没几天的沈默掏心掏肺,亲昵得仿佛老夫老妻。
更让他气血上涌的,是他以为沈默对秦以宁做了什么,差点没把人一拳打死,结果人家沈局长不仅没事,还成了被呵护的对象。衬得护妹心切的秦以安,倒像个无理取闹的恶棍了。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沈默。
他用关心的目光注视着秦以宁。
这一看不得了,他反而更加心神不宁了。
他悄然发现,病榻上的秦以宁,时不时朝沈默和梁倩方向投去一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妹妹看向沈默的眼神,分明带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醋意。
秦以安心头一沉。
秦以宁这个眼高于顶的优秀妹妹,难道也对沈默有意思?
乱了套了!
“啧。”秦以安鼻腔发出一声冷嗤,转身往外走。
他得抽根烟,否则怕自己当场忍不住,再把沈默那张脸砸烂一次。
“秦总。”
秦以安的身影刚要从留观室门口消失,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他回头一看,竟是那个在自己心里被骂了无数遍的沈默。
秦以安眉头下意识收紧,直勾勾盯着沈默,看他有什么戏要唱。
沈默咳了一声,语气带着略显刻意的平和。
“辛苦秦总了!”
秦以安冷哼一声,从裤袋里掏出包烟,别过头去。
正要抬腿,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看了城南村的场地,感觉如何?”
秦以安快被沈默整不会了。
都这节骨眼了,还好意思问夜市的事。
就凭你和梁倩这份情意绵绵,以及和秦以宁这份不清不楚,怎么合作?
秦以安撇了撇嘴,吐出一句:“再考虑一下。”
说罢,他不再回头,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