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平一句“算老账”,沈默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脑子里嗡嗡响。
自己跟韩尚平素昧平生,韩尚平要算的账,除了城南夜市,还能是什么?
“韩书记……”沈默的口气揣着小心,“城南夜市的问题,我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您批评!”
韩尚平同王利群相顾一笑。
“沈默同志,”他转向沈默:“你上次在这儿踹了城管一脚。知不知道,你这一脚,把我害苦了。好多网民说,要连我这个市委书记的屁股也一起踹,才解气。”
王利群在旁低笑了一声。
沈默先是怔了一瞬,随即跟着笑起来,整个人从刚才的紧绷状态里松下来。
“这笔账记在你头上,不过分吧?”韩尚平问。
“不过分。”沈默说,“书记想怎么算都行,我认。”
“那就简单点。”韩尚平侧过身,朝路边那一排锁着的餐车方向偏了下头,“你陪我们几个走一走,把城南夜市的情况从头到尾讲清楚。讲完了,这笔账就算了。”
沈默眨了眨眼睛:“成!”
韩尚平迈步沿韶山路往北走。王利群跟在他右首,沈默落后半步走在左侧。刘彻和韩尚平的秘书隔着五六步跟在后面。
沈默开口汇报,语速不快,捡这段时间跟城南夜市有关的事,从收费模式、摊贩构成、管理方变更,到治安管辖权被切走的经过,按时间顺序说了一遍。
他尽量把事实和判断分开,知道的部分说细节,不知道的部分直接说“不清楚”。
整个过程,韩尚平和王利群问了几次,沈默边走边答,答完继续说。
二十多分钟后,几人走了个来回,停在出发的那个位置。
百十辆颜色各异的餐车,被铁链串成一条长龙,在午后阳光下泛起褪色的光斑。
沈默想说的正好说完。
韩尚平站定,目光落在路边一辆挂着“烤肠面筋”牌子的餐车上,看了一会儿。
“小沈,”他转过头来,手指朝那块牌子点了点,“你跟我说句真心话,城南夜市这个乱象,前前后后快十年了,怨声载道、矛盾丛生,却禁绝不了,你觉得根子在哪里?”
沈默沉吟半晌,嘴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呆立原地,嘴唇微张。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裤缝。
刚才那番汇报,他刻意只讲事实,却不加一句主观判断。
这是他和梁倩商量过之后确定的策略:韩尚平是纪检出身的高级干部,他不需要别人替他下结论。如果他发觉沈默在刻意引导他的思路,会起反作用。
可韩尚平偏偏问到了“根子”上。
这个问题,属实不好回答。
如果沈默的回答,是他觉得夜市背后官商勾结的利益链是“根子”,则无疑缺乏充足证据。
如果沈默的回答,是不知道,又或者其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则多少违背了自己的初衷,也违背了刚才对韩尚平许下的“说实话”的承诺。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以至于王利群不得不提醒他,想到什么就跟韩书记说什么,不必有顾虑。
沈默的视线落在面前那块餐车的铁皮上,半天转不回来。
拖延不是办法,他决定说句既不算违心、也没有直击要害的话。
“两位领导,我是在无意中被卷进城南夜市的纠纷里的。后来因为舆情,对这边多了解了一些。但我终究是光华区的民警,对芙蓉区的情况,我没有一手材料,不好做过于主观的判断,请两位领导理解。”
话一出口,沈默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他知道自己的措辞没问题,逻辑也是通的,但那股子“让领导自己判断”的退让感,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他感觉到韩尚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同目光一起移开的,还有韩尚平眼神中的那份平和。
平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冷峻。
沈默直感一阵惭愧。
坚持了那么久的、自认为正确的选择,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倒被各种各样的政治考量所覆盖?
若是换作乔安石,他处在今天自己这个角色上,会瞻前顾后吗?
他又想起任志强。
任志强是沈默的良师益友,这名军转干部理想纯粹、责任爆棚,一心只想忠实履行公安职责,毫不计较个人得失,更不会为了琢磨所谓政治影响,而对自己所坚持的立场稍作退让。
哪怕在任志强牺牲的那一次,他明明对沈默的命令持有异议,但作为副队长,当他知道沈默的判断有一定道理时,仍选择服从命令。不仅服从命令,还第一个冲进抓捕现场,在与“苍蝇”对射光弹匣中的所有子弹后,倒在血泊中,将希望留给战友,将牺牲留给自己。
同任志强相比,自己此刻不过是面对着一名市委书记,面对着一个政治上存在风险的问题,就举棋不定,美其名曰叫“让领导自己判断”,本质上,不就是逃避责任吗?
不,不能这样。
沈默正要开口,韩尚平已经重新面向他。
“小沈,”韩尚平沉声开口,“你刚才那句话,我听了有些失望。来之前,我对你的好感,是从你那份‘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担当感来的。我们的干部,要是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既管自家门前雪,也扫他人瓦上霜’,城市或许会更干净,社会或许能更稳当。”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度,“但你选择沉默,我也不能怪你。可能是我和利群同志,还不足以让你完全信任吧。”
韩尚平的话虽平和,却力透千钧。
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紧紧一拽,随即松开。
“韩书记,问题在我。”沈默的口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我干了十几年刑警,习惯了有证据才说话。我怕说出来的话没有实据支撑,反倒让您和王书记形成先入为主的印象,把您往错误的方向引。”
王利群在旁摆了摆手:“小沈,你有顾虑我理解,但你未免想多了。我和韩书记有自己的判断力,你的观点只是我们决策过程中的一家之言,没有你认为的那么重。”
沈默抿了抿嘴唇,视线从王利群移向韩尚平。
韩尚平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淡然的弧度。
“韩书记,王书记,我懂了。”沈默心头最后一点困惑消失了,“我想用我女朋友给我出的一个谜语来回答韩书记提的那个问题。”
“哦?”韩尚平像是来了兴致,脑袋歪向一侧,“小沈说说看。”
沈默嘴角弯了一弯:“明明在下大雨,小帅却毫不慌张地出了门,为什么?”
现场一时安静下来,梧桐树上的蝉鸣在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韩尚平的眉头收了放,放了收,似乎不得年轻人脑筋急转弯的要领。
约莫过了十秒,立在后排的刘彻先开了口:“是不是因为……小帅手上有伞?”
沈默视线越过王利群的肩膀,朝刘彻投去肯定的眼神。
然后,他重新看向韩尚平。
什么都不必说,韩尚平的表情已经告诉沈默,他想要的答案,沈默已经给他了。
韩尚平的笑意从眼角漫开,他拍了拍沈默的手臂:“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沈默刚想谦虚几句,余光发现前方五十米的路面上,倏地出现若干身影。
这些身影无一例外,全是从城南村连接韶山路的巷道里涌出的,约莫七八人。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路边这些被锁住的餐车。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弯腰摆弄着什么,隔着些距离,看不清具体动作。
韩尚平与王利群、沈默对视一眼,向那群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