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宗伟话音刚落,沈默捏着笔录封皮的手背上青筋一跳。
“不当言行”的举报竟已落到了纸面。
这意味着,从程序上讲,督察组不仅找了“受害人”,甚至还有了“口供”和其他“旁证”。
这滩浑水,这个荒谬莫名的指控,莫非在不经意间,被某种高超的手段,做成了“事实”?
沈默的目光死死钉在笔录封面上。
他清楚,只要轻轻扫一眼内页,举报人是谁、细节有哪些,证据是什么,就将一清二楚。
余光里的祁宗伟就坐在对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一副笃定沈默必然“一睹为快”的悠闲姿态。
空气凝滞了几秒。
沈默深吸口气,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好奇强行压回,稍一用力,把笔录甩回询问桌。
“笔录我就不看了,”他抬起眼,眸子里一丝波动淡去:“咱们还是按正常调查程序走吧。”
祁宗伟眉梢一挑,叩着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定定看着沈默,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沈局,这态度可不是你这个层次该有的。”祁宗伟嗓门提了两度,身子依旧维持前倾姿态,“不当言行可大可小,往重了说,就是性骚扰。我已经向你释放了最大善意,你一再抵触,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看不起督察组?莫非真要等到纪检部门介入,对你正式采取措施,你才肯配合?”
沈默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如果不看这份笔录就是不配合,那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依法依规,这份笔录,我本就不该看。”
“你以为我乐意让你看吗?”祁宗伟忽地起身,一把抓起那份被扔回桌面的笔录,口气里满是不忿,“要不是从举报内容里查出更大问题,我理都懒得理你……”
话未说完,祁宗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后半句话怎么也出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表、又拿出手机瞅了瞅,方才那点怒意转眼被掩饰得干干净净。
“沈局长,”祁宗伟将笔录放回桌上,“实话告诉你吧,举报你性骚扰的女警,你并不陌生。”
“这名女警,”他负手踱到沈默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沈默:“叫叶知秋。”
叶知秋名字钻入耳中的一刹,沈默浑身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瞬。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自己的举报,竟来自于那名刚分手半月有余的前女友。
这半个月里,两人的接触屈指可数,最亲密的一次,就是上上周五那个夜晚。
可即便是那晚,沈默在叶知秋宿舍里,也不过是一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说了些体贴的话。在即将擦枪走火的一刹,张钊那通电话,让一切戛然而止,也让沈默对叶知秋的余情,不可避免地归零。
自那以后,沈默与叶知秋之间,再没发生单独接触。
所谓的不当言行,所谓的性骚扰,从何说起?
更令沈默困扰的,是他实在想不通,叶知秋有什么理由构陷自己。
沈默抬眼打量着祁宗伟,试图从祁宗伟的外部动作、肢体语言评估祁宗伟到底出于何种目的,非要让自己知道举报人的真实身份。
他蓦地想起祁宗伟说的那句“更大问题”。
难不成,祁宗伟在给自己挖坑?
可这个坑,到底是什么?
沈默脑子飞转,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祁宗伟和那名二级警督朝门口一看,双双立正。
“章厅!”
沈默回头,就见一名挂一级警监衔、发型微秃的男警官,走了进来。
整个江东公安系统,警衔达到一级警监以上的,无非二三人,结合祁宗伟称其为“章厅”,来人身份不问可知,定是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章伯钧。
沈默跟着站起身来,向章伯钧行注目礼。
章伯钧脚步在沈默身旁停驻。
“这位是沈默同志吧?”章伯钧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说出口的话,柔和而富有温度。
“报告章厅,我是沈默。”沈默直了直腰,沉声回应。
章伯钧点了点头,示意沈默坐下。
他走到询问桌后,坐到祁宗伟那张椅子上,拿起那份询问笔录翻了翻;随即给了祁宗伟个眼神,祁宗伟迅速打开摄像机,站到章伯钧身后。
“沈默同志,”章伯钧放下笔录,十指交叉于桌前,“今天把你请到这里来,是我这个省厅第一副督察长的主意,希望你不要有抵触情绪。我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举报内容具有敏感性,请你来省厅,可以更好地保护你。”
沈默愣了愣,答道:“我配合组织调查,没有情绪。”
章伯钧笑了笑,笔录在手上扬了扬:“不瞒你说,前几天刚收到这份举报材料,我的第一直觉就是不信。我同你没打过交道,但我跟你父亲沈国华同志可是相识多年。国华同志在省厅领导任上,我就跟他搭过班子,对他的人品作风十分钦佩。他教出来的儿子,我不相信会做出这种事来。”
章伯钧顿了顿,迎着沈默略显讶异的眼神,续道:“为此,我要求督察总队详细调查了举报人的有关情况,果不其然,让我发现了问题。”
章伯钧的表情凝重起来:“这名叶姓女警,根本不像她举报材料里说的那样,在从警之前不认识你。你跟她是公安大学同届校友,在校期间,关系密切。说直白点,你们是男女朋友。我说的,属不属实?”
沈默脑子里嗡嗡响了好一阵。
章伯钧开场就摆出与父亲的关系,无非是想让沈默对他产生信任。可即便沈默对这位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常务副厅长不加信任,眼前这个问题,他也属实给不出第二个答案。
沈默与叶知秋曾谈过恋爱这一事实,是沈默无法否认的。
更况且,这份恋爱关系的存在,对推翻叶知秋对沈默性骚扰指控具有重要意义。
于情于理于法,他只能给出肯定答复。
“属实。”沈默的回答言简意赅。
“这就对了嘛。”章伯钧露出欣慰的神情,转头看了看祁宗伟,“我就说了,男女朋友之间,怎么可能有不当言行,有性骚扰?这不是扯淡吗?”
“但是,”沈默插话,“我和叶知秋在前段时间已经分手了。”
“哦?”章伯钧撇过脸来:“具体是什么时候?”
沈默想了想:“具体,是十六天前。”
“也就是说,”章伯钧沉吟半晌,接问:“在她确定入警光华分局以后,也在你确认调到麓港以后,你们才分的手,是吗?”
沈默犹豫了片刻,如实道:“是的。”
祁宗伟在章伯钧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章伯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旋即,章伯钧朝椅背上靠了靠。
“小沈,”章伯钧目光重新落回沈默,“你女朋友入警光华分局的手续,是谁帮你们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