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看错,着急忙慌地从刘光北办公室里跑出来的,正是郭小北。
郭小北从刘光北那里听说了省厅将沈默带走接受调查的事情,特意来光华分局同刘光北交流彼此的喜悦。
哪知道,刚来几分钟,茶还没喝上一口,一通来自光华区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的电话就将他叫走了。
常江河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赶紧来区委接我,黄敏让咱俩马上去见他!”
常江河是郭小北的老上级,黄敏更是麓港市政法口‘扛把子’,这两人召唤,郭小北不敢不快马加鞭。
常江河屁股刚沾上郭小北那辆警用普拉多的副驾座椅,郭小北就忍不住打问:“黄书记这个点叫我们过去,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吧?”
常江河瞥了眼郭小北,眉头拧的死紧:“万恒那边出事了。”
“万恒?”郭小北眼珠子转得飞快,“我前两天才给鲁达打了电话,提醒他低调点。能出什么事?”
常江河叹了口气:“黄书记没说,去了就知道。”
市委大院北配楼三楼,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常江河、郭小北一进门,正撞上黄敏怒气冲冲的目光。
“黄……黄书记,”常江河赔着小心开口,“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谁惹我?除了你俩,还有谁?”黄敏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朝办公桌上重重一拍,“你们这事,是人干的吗?”
常江河慌了,忙拉着郭小北上前两步:“书记,我们哪里做错了,您批评就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是啊是啊,”郭小北也接话,“照您的指示,我已经提醒鲁达了,他说他会收敛,城南夜市先关着,没您的命令,绝对不开,绝不给您添堵!”
“还好意思说城南夜市,”黄敏狠狠瞪了郭小北一眼:“坏就坏在城南夜市上了!”
常江河和郭小北齐齐作出惊讶的表情。
黄敏起身,将门关紧,随即走到郭小北面前,低吼出声:“你这个芙蓉分局副局长怎么当的?昨天韩尚平去城南夜市‘微服私访’,还被你手下韶山南路派出所的人给抓了,关了俩小时。”
“啊?”郭小北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嘴巴大张,“把韩尚平关起来了?不可能啊!韶山南路是我辖区,派出所闹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他妈都是刚知道。”黄敏冷哼一声,“韩尚平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连我都不晓得他这个行程。这会儿,派出所的责任人员,怕是已经被市局纪检一网打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江河和郭小北脸上逡巡一圈:“早上我外甥女哭着打我电话,说鲁达昨天就被公安抓走了。我当时还以为这狗日的又赌博嫖娼去了,没当回事。结果刚才韩尚平把我叫去,说了昨天的事,我才晓得这个狗日的鲁达,差点把韩尚平给打了。要是让韩尚平知道他是我外甥女婿,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郭小北听得浑身一激灵,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看,自言自语般喃喃:“没道理啊……出了这么大事,派出所不告诉我,钱进局长也得通知我一声,怎么会……”
黄敏向常江河投去一抹眼色,常江河咽了口唾沫,伸手拉了郭小北一把:“老郭,你先别琢磨这些了,赶紧回局里去,稳住局面,摸清到底哪些人被带走了,案子目前查到什么程度了。快去!”
郭小北猛地回过神,看向黄敏,黄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位领导,”郭小北的声音透着急切与慌张,“那……那我先赶回局里了解情况!”
说完,郭小北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草草带上。
黄敏坐回椅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常江河没敢坐,只是站在办公桌旁,试探着问:“书记,万恒这条线……”
“保不住了。”黄敏重重叹了口气,“有件事,当着郭小北的面我没好说。今天上午,芙蓉区委开了会,传达了韩尚平的指示,旧夜市要关,违法违纪人员要一查到底。”
黄敏顿了顿,瞄向常江河的眼神多了几分阴鸷:“这些消息,区里面没有一个人通知郭小北,里头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
“您是说……”常江河打了个哆嗦,“这事,会查到老郭头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黄敏摇了摇头,“他是分管副局长,芙蓉南路派出所归他联系,城南夜市也是他罩着,鞍前马后都是他在跑。韩尚平要抓典型,老郭怎么可能跑得掉?”
“可是……”常江河手心沁出汗来,“老郭这些年……还是做了不少事的。”
“祸到临头,不弃卒保帅,难道大家一起‘沉船’?”黄敏猛地瞪圆双眼,目光如刀般射向常江河,“连鲁达我都能舍,郭小北又算得了什么?他这些年仗着我的势,在芙蓉区风头出尽,惹下的麻烦还少吗?哪一次不是我替他擦屁股?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我们都拽下水吧?你我如今都不在芙蓉区了,犯不着为这摊浑水赔上自己的前程!”
常江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黄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郭小北已成弃子,推他出去背锅,是唯一的止损方式。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与其说常江河在为郭小北惋惜,不如说他在替自己担心。他虽早已调离芙蓉区,但根基与此相连,今日郭小北被当成卒子弃了,哪天指不定轮到自己。
思及于此,一股寒意顺着常江河脊椎升起。
“书记……”常江河声音有些发干,“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吗?万恒那头,一年好歹也是大几千万,这么放弃,实在可惜。”
“你以为我愿意?”黄敏语气透出痛心意味,“我之前就跟你们说了,韩尚平意在借题立威,为接下来的换届布局。他是纪检出身,嗅着点膻味就不会松口,这时候再不切割,就来不及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常江河才重新鼓起勇气,从喉咙里挤出句话:“徐……徐省长那边,有没有办法……可想?”
黄敏盯着常江河看了半晌,直到把常江河看得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才冷哼一声:“徐省长?跟你说句透底的,万恒那点生意,他老人家眼里从来就没有过。他没掺和,自然犯不着为了这摊子事蹚浑水。”
常江河脸色僵了僵,还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可您毕竟做了他多年秘书,老领导最是念旧……”
黄敏沉默了许久,才像是掂量完了所有利害:“念旧归念旧,规矩不能破。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既然你觉得有必要,那我就去试一试。若能请动他老人家出面,做做韩尚平的工作,让万恒维持运营,稳住局面;最起码,请韩尚平高抬贵手,点到为止,别把事做绝。否则……”
黄敏没再说下去,只那未尽的半句,已让常江河后背瞬间湿透。
常江河忙不迭点头:“黄书记说的是!”
黄敏没接他的话,指尖在抽屉暗格摸了摸,掏出一部黑色按键手机。
他熟稔地按下一串五位短号,没敢贴紧耳朵,只虚扣在耳侧等着。
半晌,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黄敏脸上那层阴沉瞬间褪得干净,眉峰软下来,连绷着的肩颈都松了半寸。
“老领导,我是小黄啊,打扰您午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