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执法办案中心第三询问室里,冷气威力十足,墙角的同步录音录像设备指示灯闪着晦涩的光。
沈默坐在询问席,身旁是市局纪检组的记录员。
对面询问椅上坐着的,是停职的芙蓉公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
郭小北目前仍处于纪律审查阶段,尚未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手腕上空落落的,没戴任何戒具;他身上那件浅蓝短袖衬衣皱巴巴的,领口松了两颗扣,胡茬泛着青黑。
进询问室前,市局纪检组长梁文彬在陆伟民办公室里向沈默简单交了底。
郭小北被留置这两日,一开始咬死只和万恒公司的鲁达有私交,对万恒的暴力收费、欺行霸市“私下打过招呼”,绝口不提收受好处。
直到刑侦支队突破鲁达、纪检组拿下韶山南路派出所杨战的口供,两人均指认郭小北多次收受万恒贿款,还授意派出所对夜市各类纠纷“拉偏架”,郭小北才松了口,承认收过钱,但仍不承认有上级领导指使,更不认“保护伞”的定性。
昨日午后提审,郭小北忽然撂了挑子,任凭办案人员怎么问,都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梁文彬亲自出面,他才点名要见沈默,并撂下一句——沈默不来,什么都不说。
原本,陆伟民和梁文彬并不打算让沈默介入对郭小北的审讯。可那张突然冒出来的sd卡,让局面陡然复杂。
几经权衡,两位领导还是决定安排沈默见一见郭小北,探探他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郭局长,”沈默抬眼望向郭小北,“有些时日没见你了。”
“是有些日子了,“郭小北嘴角一扯,松垮的领口跟着晃了晃,“上回还是在……芙蓉中路派出所。不过……”
郭小北语气里裹着点没散干净的官威,又似乎混着破罐破摔的痞气:“上次是你坐我这儿,我坐你那儿,这一回,调了个儿。”
沈默身体微微后靠:“听说你点名要见我,能说说为什么吗?”
“叙旧呗。”郭小北歪了歪嘴,故意把“叙”字拖得老长,“顺便看看沈局长能不能原谅我之前的冒犯,高抬贵手,别把我往死里整。”
“我整你?”沈默笑了笑,“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整我,把韩尚平往城南夜市带干嘛?”郭小北收住笑,伸手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你爸是副部级,我惹不起你。诬陷你嫖娼那回,是黄德发和李文明把我带沟里去了,我真以为你干了……那事,这账真不能算我头上来!”
“郭局长,你搞错了。”沈默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对万恒及你本人的调查,与黄德发、李文明没有任何关系,韩书记更不是我带到城南夜市去的。城南夜市的暴力收费、摊贩的投诉无门,韶山南路派出所的乱作为,是客观存在的,民怨是真实的。你身为公职人员,滥用职权、徇私枉法,为无良企业提供保护,难道不该查吗?”
现场沉默了三秒。
“嗤——”郭小北冷笑一声,面部肌肉跟着抖了抖。
“成王败寇,随你怎么说。”他摊了摊手,“那么多有问题的不去查,偏偏盯着我查?”
“纠正一下,”沈默目光锁住郭小北的眼睛,“并没有盯着你查,只是线索牵扯到了你。万恒公司那个鲁达,还有韶山南路派出所的杨战,都指认了你涉嫌违法违纪的事实。”
“行吧,我认栽。”郭小北往后一靠,讯问椅哗啦啦地响了声,“我确实收过鲁达几万块钱,给治安口、派出所打过几次招呼。我承认了,你们不用审我了,直接送检察院起诉得了。”
“听你口气,似有不甘啊。”沈默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据核实,万恒公司成立近九年,从夜市经营中获取了上亿元收入;而鲁达供述,他拿了其中三分之一打点各级干部。”
沈默顿了顿,语调提高了两度:“鲁达说,你是他的‘后台老板’,你从中分取的收益是最多的。可你却说只收了他几万块钱,这有点对不少号啊。”
“呸!”郭小北五官拧成一团,猛地朝讯问椅台面拍了一掌,“这些狗日的,挣钱的时候人五人六,出了事就把锅全甩我头上,操他奶奶的……”
沈默眉心微动。
刚才,他使用讯问技巧,将郭小北的心理从对抗模式引导成宣泄模式,终于让郭小北对他那些“同伙们”表达出强烈不满了。
眼下看来,火候刚好,
“郭局长,”沈默的口气又沉了些,“你不说我们也清楚,以你的职权,撑不起万恒这么多年的盘子。万恒后头,一定有更高级别的公职人员。你替人扛罪,换不来半分好处,只会把刑期熬到你自己都想不到的长度;反过来,主动交代争取立功,才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立功?”郭小北眯了眯眼,眼角堆出一串干巴巴的褶皱,“就怕我说出来,你们也未必敢动真格。打我这种‘小苍蝇’简单,遇到‘老虎’,哼哼……”
“我提醒你,”沈默举拳朝桌上重重砸了一下,“市委和市局的态度很明确,查到任何人都不会手软。”
接着,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上午那个读卡器和一份纸质材料,在郭小北面前晃了晃:“我们对重点涉案嫌疑人员采取了隐蔽调查措施,掌握到一些证据。结合鲁达的供述,他向万恒背后最大的‘保护伞’送了上千万,知道这背后有‘虎’。你把事都扛在自己头上,是想帮别人背这个天大的‘窟窿’吗?”
沈默音调陡然提高,手指紧紧捏住读卡器和材料,“你当然可以不说,但我要提醒你,等我们靠这些证据抓到了人,你再想立功,就晚了。”
“那一千多万不是给我的,我就拿了鲁达六十几万!”郭小北眼睛死死盯着沈默手上的东西,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我们知道不是给你的,”沈默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郭小北,“但你得说出来,除了你,还有谁跟万恒存在权钱交易。尤其,级别比你高的!”
郭小北气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脑袋垂得抵在锁骨上,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沈默坐回位置,不催不逼,耐心等待郭小北开口。
足足过了一分钟,郭小北才动了动。
他抬头看向沈默:“我说,我全说。”
沈默朝身旁记录员投去一瞥,接着直视郭小北:“请说。”
郭小北深吸口气,嘴唇哆嗦了两下:“万恒背后,确实有个级别比我高一大截的领导。这名领导,原来在芙蓉区工作,后来……调去了政法委……他才是鲁达最大的‘伞’……”
沈默心跳快了一拍,点头示意郭小北继续。
郭小北下颌线绷得死紧,室温只有20摄氏度,他额角却渗出分明的汗珠。
半晌,他重新开口。
“他就是……常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