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市委政法委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麓港市下辖两区五县的政法委书记均已落座。
会议主题明确,敲定下周全市政法工作推进会议议程细节,通报近期涉稳风险隐患排查情况。
黄敏坐在主位,手上拿着份讲稿,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
众人闷头记录,无人插话。
一小时刚到,黄敏合上文件夹:“行了,就到这儿,抓紧落实。”
椅子拖动声四起。
光华区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收拾好笔记本,准备随人流离开,却被黄敏叫住。
“江河同志,留一步。”黄敏朝常江河招了招手,“来我办公室一趟,光华区那个平安建设台账有问题,我单独跟你碰一下。”
常江河心头一跳。
台账早已归档,何来“情况”?
他瞬间意识到,台账只是噱头。
黄敏“单独召见”,必是冲着别的事。
而“别的事”,恰是常江河此时最怕的事。
郭小北已经进去三天了,自己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
信息茧房带来的焦灼,令他数夜未眠,血压高了不少。
三天前,他和郭小北一道来找黄敏。
没谈几句,黄敏就把郭小北打发走。
郭小北刚走,黄敏就说要“弃卒保帅”。
当天下午,郭小北便被市局纪检组带走。
一连串动作,快得让常江河至今回不过神。
郭小北跟了常江河十几年,对彼此可谓知根知底。
万恒公司那点破事,两人更是从头掺和到尾。
常江河深知郭小北骨子里色厉内荏,胆小怕事,黄敏让郭小北扛下全部责任的算盘,十有八九会落空。
郭小北顶不住,第一个供出来的,搞不好就是他常江河。
第二个,就该轮到黄敏了。
相较于黄敏,常江河更该感到恐慌。
论官职,他不如黄敏;论背景,他更是远远不及。
最致命的是,郭小北与黄敏交集有限,掌握的黄敏把柄不会很多。
但常江河就不同了,郭小北手里攥着的关于他的脏事,一卡车都装不下。
郭小北真要把自己供出来了,该怎么办?
常江河明白,真到了那一刻,他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把黄敏交代出来,争取立功;要么替黄敏背锅。
把黄敏拉下水,看似容易,风险却是巨大的。黄敏树大根深,贸然招出他来,搞不好适得其反,反倒让自己蒙受更大的危险。
可替黄敏背锅,黄敏干的那些坏事,无期徒刑都是轻的,真背下来,下半辈子就完了。
常江河反复思量,最后只得出一条生路——无论如何,不能让黄敏把自己抛下,软硬兼施,也得绑在黄敏那条船上。
毕竟,黄敏是市委常委,身后还有徐昌盛这样的大佬撑腰,只要与他维持共存共荣的关系,自己的安全就有基本保障。
书记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原本还和颜悦色的黄敏,立刻拉下脸来。
“老常,”黄敏往沙发上一坐,神情带着难掩的沉重,“郭小北那边,出事了。”
常江河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书……书记,什么情况?您可别吓我……”他撑着沙发扶手,在黄敏对面坐下,屁股沾着坐垫边沿。
“谁吓你了?”黄敏瞪了常江河一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纪委那边的熟人透消息出来,姓郭的有松口的迹象。再折腾他几天,怕是要撂底了。”
冷汗顺着常江河鬓角流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黄敏看了他两秒,嗓音压低:“还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什么事?”常江河放在膝盖上的手不住抖动。
“纪委那边还说,”黄敏身子往前倾了倾,“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对郭小北的审讯,重点放在你和他的关系上。”
“啊?”常江河腹腔深处爆出声哀鸣,“那怎么办?郭……小北知道我太多事情了……”
黄敏叹了口气,将桌上一瓶矿泉水推给常江河:“你呀你呀,叫我怎么说你?当初我就劝你不要跟郭小北走得太近,你不听。”
他拧开保温杯盖,声音放低了些:“当然咯,你也不用太紧张,真查你头上,我不能坐视不管。你跟郭小北不一样,你是我一手培养的,能帮还是要帮的。”
黄敏话说得漂亮,可听到常江河耳朵里,总有种怪异滋味,仿佛眼前危机,他黄敏是局外人,麻烦全是常江河和郭小北的。
“书……书记,”郭小北擦了擦额角,口气带着试探意味,“纪……纪委那边,会把我带走吗?真把我带走了,我……该怎么说?”
黄敏眉头微蹙,视线隔着保温杯射过来。
“老常啊,”黄敏晃了晃脑袋,“当前局势,你应该看清了。韩尚平和陆伟民,明摆着要把芙蓉区翻个底掉。你跟郭小北闹得太不像话了,想要全身而退,没有可能。但是……”
黄敏挪到常江河身旁坐下:“只要我在位子上,就会保你。你进去后,什么都别说,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郭小北拉下水的。纪委手上没多少证据,最多也就认定你收了点钱,查不出别的来。逮着机会,我就把你救出来。到时候,政法委书记是当不成的,经济上我会补偿你。这些年你也捞了不少,加上这笔,足够你后半辈子逍遥快活了,不也挺好?”
这一下,常江河算彻底听明白了。
黄敏的意思,就是让常江河成为万恒事件的最终责任人,无论如何,不把他黄敏供出来。
有郭小北的前车之鉴,常江河岂肯轻易就范,他决定给黄敏施加点压力,免得这家伙时时刻刻挂念着甩锅卸责。
“书记,”常江河手指抠着矿泉水瓶身,缓缓抬眼:“鲁达……是您外甥女婿,他知道的不比我少。万一他顶不住,胡说八道起来,怎么办?”
黄敏眼皮倏地一抬。
“什么外甥女婿?表的!”黄敏眼神锐利如刀,先前那份故作沉重的关切荡然无存,“他敢胡咧咧,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闭嘴。操这份闲心干什么?管好你自己就行。”
黄敏这话,彻底寒了常江河的心。
“书记!”他脸色唰地涨成猪肝色,拔高音量:“您不能看着我被纪委带走啊!我有高血压、心脏病,去了那地方……命都未必保得住!万……万一他们上手段,我这身子骨,一天都扛不住。我死不要紧,就怕被他们咋唬,脑子一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不清了,五年前那事……”
“啪!”的一声,黄敏将保温杯狠狠拍在茶几上,杯盖震落在地,滚了两圈。
黄敏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常江河:“常江河,你这话什么意思?威胁我?”
常江河被黄敏气势一慑,肩膀缩了一下。
“不是不是!”常江河也慌忙起身,摆手连连:“您误会了!我只是……担心……咱们都是搞政法的,谁还不晓得纪委那些人的手段?”
他声音陡然带上哭腔,向前踉跄半步,口气近乎哀求:“万恒的事太大了,我一个人……真扛不下!书记,您一定要救救我!”
黄敏盯着常江河看了几秒,眼中厉色渐缓,绕过茶几,伸手在常江河瑟瑟发抖的肩膀上拍了拍:“行了,别跟死了爹一样的。我只是提前打个预防针。会不会真查你头上,说不准。你把心放肚子里,记住,只要我没事,你就不会有事。”
黄敏收回手,转身走到办公桌后,下了逐客令:“你先走吧,别自乱阵脚。”
常江河如蒙大赦,却也通体冰凉。他沮丧地垂着头,含糊地道了声别,转身往外走。
直至走廊的风吹到背上,常江河才发现,出门时心乱,竟忘了带上门。
办公室内,黄敏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沉沉叹了口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暗格里取出部黑色按键手机,摁下一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工作做不通,软硬不吃。”黄敏声音压得极低,“只能照你说的做了。”
“好。”那头只答复简短的一个字。
黄敏挂断电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上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