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滑过卧室落地窗沿,自常江河走后便彻夜未眠的罗珊,哆嗦着给常江河打去第十五通电话。
凌晨三点起,常江河的手机就没接通过,全是关机提示。
她万分后悔,当初应该买台带定位功能的汽车,不然也不至于连常江河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
常江河的秉性罗珊了解,轻易不会做冒险的事。
昨晚,常江河不顾劝阻,执意要出去,干什么,又不肯跟罗珊说明,只交代早晨九点没回来,就让她打电话,联系一个叫沈默的,将u盘交出去。
马上就要九点了,常江河的手机死活打不通,罗珊内心的痛楚,不言而喻。
对常江河,她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五年前,罗珊刚从麓港大学法学院毕业,任职一家安防设备公司。在一次企业组织的饭局上,她结识了时任芙蓉区副区长兼公安分局局长的常江河。
彼时罗珊涉世未深,架不住常江河的温情拉拢和金钱接济,很快和他走到了一起。
这些年常江河待罗珊不薄,也足够信任她,将价值三千余万的资产,挂到她名下。
罗珊也没辜负这份信任,从未私自挪用、侵吞过其中一分一毫。
如今常江河先是遭纪委调查,继而更是音讯全无,她一时没了主意。
电子钟跳到九点,蜂鸣声刺得人耳根发麻。
罗珊机械地从床头柜上拿起常江河留下的u盘和纸条。
u盘里装了什么,她不清楚,只记得常江河昨晚塞给她时,手指抖得厉害,反复交代,九点没回,就打这电话,把东西交给纸上的人。
纸上那人,叫沈默。
她查了查,发现这个沈默是名警察,网上很有名,还上过电视节目。以此推之,这枚u盘里的东西,必与纪委对常江河调查有关。
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输入沈默的号码。
11位的号码输入完毕,即将按下拨通键的一刹,罗珊突然犹豫了。
一个之前从没细想的问题,卡在脑子里。
罗珊是常江河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不假,但却不是无脑之人。
她在评估,这通电话拨出去,三千多万的资产,还能剩多少?
常江河音讯全无,纪委一旦清算,所有挂她名下的房产、存款、股票,只要被定性为违法所得,全得被追缴,毛都不剩。
更麻烦的是,她明知这些资产来源不正还帮着代持,已经踩了《刑法》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红线。真查下来,别说钱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
五年青春搭进去,最后落个人财两空,牢底坐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她安慰自己,常江河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又或者手机没电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罗珊缓缓放下手机,将那枚u盘,连同写着沈默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床头板与墙壁的夹缝之中。
那里,是整间屋子最安全的藏匿地点。
上午十一点,麓港市中心医院外科单人病房里,消毒水味异常刺鼻。
黄敏侧躺在病床上,右臀垫着防压疮的气垫圈,纱布边缘浸着淡红色血渍,疼痛使他腮帮子绷得死紧,肩膀不时抽动。床头挂着头孢输液瓶,滴管里的药水匀速往下坠。
黄敏身旁站着个人,正是昨晚在黄金台里与他觥筹交错的麓港市公安局副局长,李成。
李成是刚赶来的,脸上还带着行色匆匆的汗珠。
“书记,”李成带出如丧考妣的表情,“您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这才一溜烟的功夫,咋伤成这样?该不会是小叶……”
“不小心让刀滑了一下,别瞎猜!”黄敏厉声止住他,嗓门扯得伤口剧痛,脸色瞬间煞白,“让你查的那个车牌,有结果了吗?”
“有了有了!”李成忙不迭点头,掏出手机看了看,“那辆卡罗拉的车主,是柳江市的一名退休女职工,叫罗红专。这罗红专已经62岁了,您查她干嘛呀?”
“你少说几句废话不行吗?”疼痛交加,黄敏一点耐心没有,“这个姓罗的家庭关系,你查了没?”
“查了查了!”李成忙压低声音,“这个罗红专,父母双亡,三十多岁就离了婚,此后就没有再婚;她有个弟弟,在柳江一家国有工厂上班,过两年也要退休了。她只有一个女儿,跟她姓,叫……”
李成眼睛凑近屏幕:“罗珊,今年28岁,麓港大学毕业后,就居住在麓港,早些年在芙蓉区一家做安防设备的公司上班,近三年没有工作记录。”
“罗珊?”黄敏眉心拧出数道褶子,“她住哪儿?”
“住……”李成又在屏幕上看了半晌,“她在麓港有好几套房产,都是近些年买的。她的户籍地址是芙蓉区长坡街道‘岚盛·雅苑’小区。”
“好!”黄敏眯了眯眼,“你把这个叫罗珊的资料发我手机上,现在就发。”
李成怔了怔,刚要再说什么,黄敏大手一挥:“多的东西不要问。我受伤这事,还有让你查车牌这事,烂到肚子里,跟谁也不要提。懂吗?”
李成快速眨了眨眼,连说“懂懂懂”。
黄敏不再多言,打发李成离开。
李成走后,黄敏脑子飞快转起来。
常江河当着自己的面跳了江。这季节,柳江水势凶猛,常江河又受了枪伤,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但人死债不消,常江河留下来的那些录音资料,仍然是黄敏此刻最大的心结。
基本可以确定,常江河有个女帮手,那些录音,极有可能就在那个女人手上。常江河过于谨慎,这么些年,从未让黄敏得知哪怕一丁点关于这女人的消息。
唯一的线索是现场那辆卡罗拉。
他让赵亮带人里外翻了三遍,车上连个驾驶证、行驶证的影子都没有,半点能关联个人的痕迹都没留下。
撤出现场后黄敏直奔医院,路上就给死党李成打了电话,让他查这车的注册信息。
虽说车主身份是个退休妇女,但她的社会关系里,还是露了端倪。
那个叫罗珊的女人,很不对劲。
在安防公司工作,有条件结识当时的芙蓉分局局长常江河。
毕业短短五年,就能在寸土寸金的麓港市拥有多套房产。
黄敏觉得,这个罗珊,很有可能就是常江河的帮手;而那些录音,搞不好就掌握在罗珊手上。
黄敏掏出手机,看着李成发来的罗珊的信息,越看越笃定。
他抬头唤了声,守在门外的赵亮忙推门进来。
他抬了抬下巴,让赵亮凑到自己近前,压着嗓子挤出几句。
赵亮听完眼珠子一瞪,咬着后槽牙,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