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市局政治部正式下发通知,于次日上午在光华分局举行沈默任职分局局长、督察长的仪式。
这则通知如同深水炸弹,让分局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常务副局长刘光北看到通知的瞬间,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此生此世,想要坐上分局局长位置的希望,彻底落空了。
这份失落带来的痛苦真实存在,但程度远比此前预想的轻。
原因很简单,他早已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自打沈默调进分局,刘光北明里暗里和这名“外来户”进行了几番交锋,无一例外,全部以他的失败告终。
近期,刘光北的“盟友”郭小北、常江河接连落马,更是让他生出万念俱灰之感。
可以说,这名五十八岁的老常务,心气早就磨平了。
这份任职通知,不过是给这份颓丧,额外添上一个官方背书而已。
不过,纵使当不上局长,刘光北心里还揣着另一份念想。
黄敏给他画下的那张饼,区委政法委副书记的位子,他还想争取争取。
按照惯例,区委政法委副书记一职,通常由分局局长兼任。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分局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同样能够担任。
刘光北资历老,且早已解决副处级,若是能够得到黄敏支持,拿下政法委职务,倒也不算白忙一场;退休前争取正处级,依旧有一线机会。
既如此,局长之位就让给沈默去坐吧。这个位置有多烫屁股,圈内人心知肚明。
沈默有本事,就稳稳坐下去;设使他能力不足、遭遇打击,所有后果,也由姓沈的自个儿承担。
另一名副局长杨世安的反应,远比刘光北激烈得多。
周何言、章伯钧当初信誓旦旦,承诺力推杨世安接任分局局长,这份许诺,让他滋生出极大的幻想。
前阵子,杨世安配合章伯钧两度发起针对沈默的内部调查,一轮比一轮凌厉。几番动作并非全无效用,最直观的结果,就是沈默的局长备案,迟迟没能通过省厅审议。
有段时间,杨世安觉得,紧跟章伯钧、绑定周何言这条路子,走得无比正确。也正因如此,他变得格外主动,索性把局里大大小小的案件往后放,几乎天天往章伯钧那边跑。章伯钧交办的几件踩线违规的差事,他二话不说照单全办。
对待周何言,他同样上心。前几日岭南云泽集团董事会主席潘嘉诚莅临麓港,周何言随口提了句,杨世安当即调派两辆警车、四名警员全程随扈,给足了排场。
杨世安做这一切,无非是想投桃报李,为自己换取更大的政治筹码。
可今天这纸任职通知,将他所有的算计撕得粉碎。
省厅竟然通过了沈默的备案!为什么章伯钧和周何言,半个字都没有向他透风?就在昨天,他还和这两人碰面,二人居然装聋作哑,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一股被愚弄的愤懑直冲头顶,杨世安气恼得无以复加。
这份气恼,一半指向沈默这个“打不死的小强”。
违规执法、家长作风、不当言行,一桩桩举报全都没有奏效,对方还是顺顺利利坐稳新局长的位置。这家伙,背景到底有多硬?章伯钧到底对自己“屏蔽”了多少信息?
另一半气恼,则对准章伯钧与周何言的刻意隐瞒。
杨世安自认已经倾尽诚意,到头来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报。
办公室里,他拉开抽屉夹层,取出周何言那张黄金名片,盯了许久,越看越怒,索性将名片狠狠掼在办公桌上。
周何言,你这是拿我当猴耍!许下的承诺转头不作数,和郭亮一个德性。
哼,别以为我杨世安好拿捏。
我手里,可攥着你的把柄。
当年那起郑菲菲案,处处透着蹊跷。
是周何言搬出郭亮施压,逼着我放弃了刑事侦查方向,草草将之定性为失踪。
时过境不迁,年初,前政委胡标曾经找我打探过这起案子,可没过多久,胡政委人就没了。
上回无意间发现,沈默竟也重新调阅了该案卷宗。
看来,这桩旧案里藏着的隐情,远比想象中更深。
杨世安暗下决心。
周何言、章伯钧,你俩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不给我一个妥善的安置,别怪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沈默,让他追着你们咬。
咬不死你们,也恶心死你们!
除了刘光北和杨世安这两名班子成员,分局里对这则任职通知反应最剧的,当数张钊。
张钊病假早已销了,身上的外伤刚愈,心里的伤疤却被这则消息重新撕开。
沈默调进分局这一个月,张钊心态几经反复,而每一次变化,都让他越发坚定地站到沈默的对立面。
他始终想不通,沈默这个来自贫困县、论外形也并不比自己出众的男人,凭什么处处压自己一头?不仅官运亨通,竟然还比自己先一步占有了叶知秋。
由妒生恨的他,配合省厅、协助杨世安,甚至不惜赌上叶知秋的名节与前途,对沈默发起那场莫须有的指控。可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非但没有伤到沈默的根基,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
如今沈默即将大权在握,势必会对此展开报复。而这种报复,简直不要太容易。
毕竟,叶知秋早已“招供”。
那个女人,沈默只稍微对她施加一点压力,她就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愚蠢至极。沈默如果就此对自己发起纪律审查,构陷上级、违规调警,随便拿一条出来,自己的前途就算全毁了。
不幸中的万幸,父亲张载守有先见之明,早在郭亮出事不久,便未雨绸缪,提前运作了他的调岗事宜。
如今,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亲口应承,要把他调到政法委当办公室副主任。只要能离开光华分局这个龙潭虎穴,有黄敏罩着,沈默就算本领通天,也奈何不了自己。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催黄敏抓紧办手续,赶在沈默动手前完成调动。反正黄敏的钱已经收了,再也找不到拖延的借口。
万一调动慢了,沈默抢先发难,张钊也留了后手——把叶知秋推出去顶罪。
他早就以“调动”为诱饵,胁迫同样身陷困境的叶知秋写下了一份情况说明。
这份说明里,叶知秋将构陷沈默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声称是因为沈默变心,导致她由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产生了诬陷沈默的念头。并特别强调,此举纯属个人行为,没有受到任何人指使。
捏着这份东西,就算市局来查,他张钊也能脱身。
至于叶知秋……
哼,她还真以为自己会带她一起去政法委?
想得美。
两人的关系早已走到破裂边缘,自己凭什么还要把她带在身边?
她跟过去,只会让黄敏那个老色批更方便对她下手,也会让自己追求秦以宁的计划平添掣肘。
让叶知秋在光华分局自生自灭吧。
若是沈默顾及旧情,留她一条生路,算她走运。
若是沈默追查到底,开除公职乃至判刑坐牢,那都是她应得的命。
想到这里,张钊从工位上缓缓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踱到叶知秋身旁。
“小叶。”张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市局领导明天要来分局宣布沈局长的任职决定,你去党委会议室布置下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