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阁小厨房里,云儿将中午的剩菜和米饭煮成杂炊,盛出满满一大碗。
瞧着足够她吃饱,就没动那半只炙仔鸡,想留着明日再吃。
守着炉灶,吃着热乎的杂炊,里头有羔羊肉、鹌子肉,还有细细拆了鱼骨的嫩鲫。
她这辈子就没吃过这样好的东西,一口一口,暖着肚子暖着身子,吃得心满意足。
“有没有喘气儿的?”
忽然,外头传来霸道的喊声,云儿心头一紧,放下碗抹了嘴,起身迎出来。
天色已晚,看不清来人的脸,只有两盏灯笼照着三个人影。
为首那妇人身形好生结实,见着云儿便大声问:“你就是从浆洗处来的丫头?”
云儿的心砰砰直跳,她感受不到半分善意,唯有先行礼问候:“是,奴婢见过嬷嬷。”
“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奴婢云儿,十八了。”
吴嬷嬷走近几步,示意身旁的丫鬟将云儿照亮些,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道。
“小鸡崽子的身量,哪里像十八岁的姑娘,可见你是伺候不好三哥儿的,夫人顾虑的极是。”
云儿抿了抿唇,不敢说话,低下了脑袋。
吴嬷嬷绕着她转了一圈,蒲扇般的手掌在她胳膊上拍了两下,云儿被拍得踉跄了几步,心里越来越害怕。
“夫人命我来教你规矩,这规矩往细了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夫人还等我回话呢,就从眼门前儿说起,你方才在做什么?”
“方才?”
“回话!”
“奴、奴婢在吃饭。”
“吃饭?在哪儿吃?”
迫于无奈,云儿带着吴嬷嬷和两个丫鬟来了小厨房,其中一个丫鬟瞟了眼剩下的半碗杂炊,大惊小怪地向嬷嬷邀功:“您瞧,她偷吃肉呢,碗里都是肉。”
说着捧起碗,端到吴嬷嬷面前,三人互相对了眼,脸上皆是找着错处、抓着把柄的得意。
吴嬷嬷转身便问:“哪儿来的肉食?”
“公子剩下的午膳。”
“那就是哥儿的吃食?”
“是……”
“哥儿赏你的?”
云儿愣住了,算赏嘛,那只炙仔鸡算赏吗,可就算是,这些剩菜,本是她自己留下的……
不等她回话,一个丫鬟尖声道:“真是个贱婢,没半点规矩,哥儿的吃食,便是进了泔水桶,也不是你能吃的,你还敢偷!”
另一个则挑唆:“嬷嬷,您可得替夫人好好调教这丫头。”
吴嬷嬷放下碗,将小厨房扫了眼,冷声道:“既是偷吃主子的吃食坏了规矩,把她拖出去,掌嘴二十!”
话音甫落,那俩丫鬟就跟得了皇命一般,扭了云儿的胳膊,才吃一天饱饭的人,没有力气反抗。
云儿只觉得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经被摁在外进院的碎石地上了。
“……十九!二十!嗬……”
“嬷嬷您看成了吗?”
“你就老实在这儿,等三公子回来再发落,可别想着耍小聪明偷懒,我盯着你呢!”
吴嬷嬷撂下话,不可一世地带着俩丫鬟离去了。
春夜的寒风,比冬日更多几分阴瑟,带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云儿好冷,冷得浑身发抖,只不过暖和了一天,她竟已是扛不住冻了。
就在刚才,她吃着鲜美热乎的杂炊,憧憬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挨饿遭打骂,转眼,就将她打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一片漆黑,园中饲养的孔雀,时不时从远处传来鸣叫声,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碎石发出了声响。
有人进来了,还有一团光亮,正缓缓靠近她。
当一盏灯笼停在眼前,照亮了云儿的脸颊,她抬起头,努力睁开眼睛,又看见了那清冷淡漠,任何时候都镇定而克制的神情。
“真出息!”
无情的三个字,落在云儿的脑袋上。
“公子……”
“能爬起来吗?”
“能……”
“进屋说话,他们未必走远了。”
梁延提着灯笼,绕开了瘫倒在地上的云儿,径自往内院走。
听着碎石被踩踏的声响,云儿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踉跄地跟随公子回去。
走进内院,抬头就见公子在屋檐下等她,云儿努力提起精神,再要往前走几步,只见公子朝着自己走来,一把将她抱起,迅速回到了卧房。
“公子……”
“老实些。”
梁延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将云儿放在木椅上便转身离开,再回来,手里多了一盆热水,搁在云儿手边的高几上。
“擦洗干净,才能上药,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洗?”
“奴、奴婢自己……”
梁延打量她的脸,蹙眉问:“脸疼,还是牙齿疼?”
“脸……”
“牙齿即便没有松动,之后几天,也不能吃硬物,且养一养。”
云儿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无力地点了点头。
梁延却问:“是不是以为,我接你来,是要过好日子了?”
云儿猛然抬起头,彷徨不安地望着公子。
“难道你忘了,当年是你把我从水缸里救出来,我过的什么日子,你不比旁人更清楚?”
“公子……”
“想明白,是留在这里,还是回浆洗处,明日告诉我。”
眼看着公子要走,云儿慌忙起身,可伤了的腿支撑不住她站稳,膝盖一软摔了下去,伸手抓住了公子的衣摆。
怎么会这样,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公子是记得她的,怎么就不要她了?
“您别不要奴婢,求您留下奴婢。”
“夫人随时会派人来为难你,哪怕你什么都没做错,今晚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云儿摇头,更用力地抓紧了公子的衣摆:“您要奴婢把自己喂饱,可是、可是只有在您身边才能吃饱……”
梁延冷然问:“就为了口吃的?”
屋里倏然安静了,云儿松开手,跪坐下来,目光涣散地望着公子。
眼泪不停地落下,很快,她哭出了声,从细微的啜泣,到难以自制的抽噎。
“爹娘将我卖了死契,他们说好要来赎我……”
云儿的哭声里,掺杂着心上那层冰壳的破裂声。
除夕以来,浆洗处人人都笑她疯了,不会应人话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算应了管事婆子,也是应了自己。
她不停地重复着:“他们说好来赎我的……可他们把我卖了死契,卖了死契啊,他们明明说好……”
梁延闭上眼,克制心中的怒意,他明白了这丫头的眼睛里,为何再也看不见四年前的明媚清澈。
她被最亲的人背叛了,抛弃了,发卖了。
那么巧,被他捡回来了。
梁延俯视着地上的人:“因为你救过我,我就该报答你?”
“不是的……”
“那是什么?”
云儿呆住了,那是什么呢,该怎么回答,或许在她心里,真是觉着,公子在报恩?
“你不是很会说吗,是我赏你的,赏你吃的,赏你穿的,还赏你冻疮药。”
“是,都是公子赏的。”
梁延冷声道:“那就记好了,想留在这里,从今往后,你的命也是我赏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云儿更懵了,眼底的迷茫并不是抗拒,她似乎真没明白自己在经历什么。
梁延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愿意?”
“愿、愿意……”
梁延随手绞了一把热帕子,丢入云儿怀里:“擦洗干净,进来,给你上药。”
刚离了热水的帕子,还散着几缕白汽。
入怀那一瞬吓得云儿一哆嗦,待捧在手中展开,烫而不灼的暖意便顺着指尖往身上蔓延。
早已冻得发麻的身子,又一次化开了。
公子给她吃的,给她衣裳,给她屋子住,这会儿,还要给她上药。
云儿用温暖的帕子擦去面上的涕泪,不论如何,这是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