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潮气,没有霉味,身下是烧得温热刚好的炕床,身上是绵软干净的被子,云儿从没睡过这么好的地方。
“我是……死了吗……”
刚醒的人,喃喃出声,吃力地坐起来,撑手时扯动伤口,看见满手的冻疮,耳边猛地响起那句话。
“仔细拾掇好你的手,我看着倒胃口。”
公子的眼神语气,恍然就在眼前,云儿什么都想起来了。
心口一慌,抬头见窗外阳光明媚,不知是什么时辰,她一个丫鬟,怎敢睡到日上三竿?
清醒了的人,麻利地洗漱穿戴,待推门出来,刚好与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哥打上照面。
小哥一身仆从穿戴,圆乎乎的和善面相,不似那些机灵小厮贼眉鼠眼,云儿觉着是个好相处的。
“你是云儿吧,我是青书,公子的书童。”
自称青书的小哥,大大方方走来,他怀里还抱着一摞书,但走近看清云儿还红肿青紫的脸,不禁唬了一跳。
“啧……正院那些腌臜婆子,真是心狠手辣,什么仇将你打成这样。”
云儿赧然低下了头,下意识地福了福。
“不必多礼,咱俩一样,都是伺候哥儿的,我和哥儿一边大,今年十九了,你呢?”
“奴婢十八了。”
“十八?那也太瘦弱了,嗯……你还没吃吧,厨房里有炊饼,我娘做的。哥儿交代过我,你身上有伤,今日别叫你动弹,一会儿咱们再商量,里里外外的事往后如何安置。”
青书一面说,抱着书就往公子的卧房走,不忘回头解释:“哥儿去前厅陪老爷见客了,咱们家出了个京学生,人人都来巴结呢。”
云儿见青书抱着书不好上台阶,便赶来分担一些,青书笑着谢谢,一同进了门,将公子的书摆上书架。
“公子说你不识字,叫我别为难你,这样的活儿我来做就好。”
“我、我能帮您递书……”
云儿红着脸,低头盯着自己粗粝的指尖,不知怎么,她这个在昨天之前,温饱都是难事的人,竟然在乎起了自己不认字。
青书则自顾说着:“不必对我客气,咱们互叫名字就好,只是没想到,小娘的托梦是真的,府里真有你这号人,有意思。”
听这话,云儿便明白,她救过公子的事,至今只有天知地知,公子知。
青书接着说道:“咱们好好伺候,等哥儿升舍,夺取功名,你我也算小半拉功臣,就等着随主子过好日子吧!”
云儿曾在浆洗处听过,她们说老爷疼三公子,不仅仅因为他是叶小娘的儿子,还有三公子读书的聪明劲儿最像他。
青书一脸的骄傲:“哥儿入学,在上千号学子中排名十一,被分在了一斋,那是何等的了不起,假以时日,经外舍、内舍升入上舍,都不必再科考,就等着做大官吧。”
他不忘谨慎地朝门外看了眼,才轻声道:“哥儿的前程,眼瞧着要比老爷还了不得,上头两位嫡公子,将来给弟弟提鞋都不配,夫人早就恨得后槽牙都咬碎了。昨日打你,就是气不过这事儿,你明白吗?”
云儿点头:“我会小心的,下次一定机灵些,不给公子添麻烦,我会好好伺候公子。”
青书歪着脑袋看了看眼前可怜的姑娘,她像是很在乎这份差事,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居然半分不抱怨,又兴许是他们还不熟。
青书想了想,便道:“我自己收拾就行,你去把饭吃了,咱们一会儿好归置那几间屋子,公子要我听你安排。”
“好……”
云儿爽利地退出卧房,来到小厨房,锅里果然热着炊饼,她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想起昨日留的半只炙仔鸡,找出来后,放在蒸笼里热一热,打算送给青书吃。
青书娘做的炊饼里,夹了果干,吃起来柔软香甜,云儿很珍惜。
食物下肚,人有了力气,她又想起了青书方才的话。
“公子要做大官。”云儿不自禁地挺起背脊,缓缓咀嚼着炊饼,又兀自念了一声,“公子做了大官,就、就不会再被……”
“青书!”
门外忽然传来公子的声音,云儿赶忙放下炊饼,抹净了嘴迎出去。
梁延没料到云儿会从厨房出来,她步履匆忙,生怕怠慢了自己似的。
到了跟前,目光相交的一瞬便垂下眼帘,怯生生地攥着衣摆,脸上的伤痕在晴光下愈发清晰。
“睡醒了?”
“奴婢该死,没能早起伺候您,奴婢……”
“昨夜给你吃的药丸,本就是安神益眠的,不是你贪睡。”梁延淡淡地说,“可你比昨日刚来时,更狼狈了。”
“是奴婢没用……”
云儿难过地低着头,脸上依旧发胀发疼。
只见青书应声跑了出来,喜滋滋地问:“哥儿,您见过外客了?”
梁延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吩咐道:“取两张我的习字来,正月里写的就好,挑有印章的。”
青书麻溜地去了,没多久出来,便朗声夸云儿。
“好姑娘,你将公子的习字都收在一处,我一眼就看到了,不然还得翻箱倒柜的,那些家伙只管把箱子堆成山,不管人找东西能不能找见。”
他一面说着,将习字捧在公子面前,问道:“您怎么不打发下人来传句话,从前厅过来那么远的路。”
梁延翻看自己的习字,随口道:“平南侯要我的字,亲自回来找,才有诚意不是。”
他说着,抬眸看向云儿,方才还垂头怯缩的人,那伤痕累累的脸上,居然有了浅浅笑容。
虽然脸颊还红肿得十分难看,她眼睛里那层晦暗的粗砂,像是淡了些。
梁延莫名地有些恼火,指间无意识地攥紧了纸张。
“笑什么?”
“奴婢……”云儿的笑容被吓住了,怯然道,“青书夸奴婢,将您的习字收得好,奴婢有些高兴。”
梁延浓眉轻蹙:“你不是不识字吗?”
云儿胆怯地望着公子:“奴婢是不识字,可什么东西什么物件,还是能分明白的……”
青书爽朗地笑了,他在公子跟前,没有丝毫惧怕和拘谨,还当着面就问云儿:“我娘做的炊饼,你吃了吗,好吃吗?”
云儿连连点头,刚要开口,瞥见公子正看着她,只好规矩地低下了头。
梁延不知怎么,忽然就气不顺了,白了眼青书说:“要陪平南侯用午膳,你们自己吃了,不必等我。”
“是!”
“奴婢记下了。”
梁延利落地卷起习字,又打量一眼云儿,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