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浆洗处的五年,云儿遭过无数次打骂,每一次都毫无道理,从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但为了活命,她会哭着求饶,说“我错了”。
只有今天,云儿第一次觉着自己,真的错了。
她明明察觉到王嬷嬷想要调自己的人来当差,怎么还会对那两盒香膏毫无防备,今日是香膏,明日又是什么,到最后,是不是就欠下天大的人情,还不清了?
“垫着些。”忽然,青书来到身边,往云儿膝盖下塞垫子,“地上太凉,别冻坏了。”
“青书,不行的。”
“公子在温书,外头下刀子都惊动不了他,别怕。”
“青书……”
青书叹了一声,说:“别怨公子罚你,王嬷嬷仗着和小娘有过往,没少麻烦公子,虽说人不坏,那也精明得很,哪天算计了你,白白给她送人情,不值当。”
云儿点了点头,弱声道:“我听王嬷嬷的语气,像是想送个人过来看门户。”
青书啧啧道:“你看吧,她可不做赔本的买卖,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是大宗的肥差,没点能耐守不住这份差事。”
云儿低头看着膝盖下的垫子,恳求道:“青书,拿走吧,公子会生气的。”
青书很笃定地说:“没事,我六岁就跟着公子了,不比你了解吗,公子从不苛待下人,就说我爹收拾我,那也是夫人发现二公子抄三公子的功课,查到我头上来,命我爹来接我走,我才挨揍的。公子见我快被打死了,还护着我呢,最后也没让夫人撵我。”
“二公子抄三公子的功课?”
“出息吧,大四岁的人,还能抄弟弟的功课,当然了,是我先犯浑,险些害了公子。”
说话间,只见卧房里公子的身影晃动,青书赶忙进门去伺候,云儿想了想,还是把垫子抽走了。
半个时辰后,云儿摆好了晚膳,进门来请公子用饭,梁延笔下正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待停笔,不经意抬眸,见这丫头还杵在跟前,红肿着一双眼睛。
“做什么?”
“请您用晚膳。”
梁延放下笔,拿起纸吹了吹,随口问:“眼泪没掉进饭菜里吗,方才哭成那样,很委屈?”
云儿低着头:“是奴婢错了。”
梁延瞥了她一眼,继续等墨迹晾干:“说说,错哪儿了?”
云儿鼓起勇气应道:“王嬷嬷提醒奴婢,白日里没有人看门户,奴婢听她的语气,像是要安排一个人过来当差,奴婢没有接嬷嬷的话,本是记着您的交代的,可是那香膏和衣裳一起送来,奴婢就……”
梁延正听着,见忽然停了,不禁抬眼问:“就怎么?”
云儿眼眶一热,跪下道:“奴婢就糊涂了,公子,奴婢能求您一件事吗?”
梁延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文稿,靠在了椅背上:“说。”
云儿用力抿了抿唇,面上越来越红,怯怯地说道:“奴婢往后再犯错,只求公子责罚,奴婢愿意受罚的,求您、求您不要把奴婢撵回浆洗处。”
“你就这么把软肋,翻给外人看?”
“公子不是外人……”
梁延的眸光骤然凝住,视线顿在了云儿的脸上,这虔诚而毫不犹豫的一句话,说他不是外人?
半个时辰前,还哭得梨花带雨,宁愿挨打也不回浆洗处,来这里三天,这丫头求自己最多的,就是别撵她回浆洗处。
她的软肋,一直就摆在自己的面前,没藏过半分。
梁延缓缓起身,他有些饿了,外头的饭菜香飘进来,勾起了他的食欲,说来也奇怪,这丫头做的饭,不及大厨房半分精细,却很对他的脾胃。
“公子……”云儿还在等待回应。
“不许犯错。”梁延看着地上的人,眼角淡淡的笑意里,满是不容忤逆的威严,“为何要犯错,你倒是会给自己留后路。”
云儿眨了眨眼睛,有些懵。
梁延转身离开,一面走一面说:“还不过来伺候晚饭?”
云儿这才回过神,赶忙爬起来跟出去。
这日夜里,公子念书到将近子时才入寝,伺候公子睡下,云儿便要回自己的屋子,刚出门,就见青书从外头进来。
“青书,你饿了吗?”
“不是……公子睡了?”
青书提着灯笼走近些,见卧房已然熄灯,笑着对云儿说:“还想给公子说个笑话呢,东院那头,二少夫人抓着二公子与她的陪嫁,大半夜闹得沸反盈天,把老爷和夫人都惊动了去。”
云儿听得直皱眉,又见青书乐呵地说:“二少夫人发了疯似的,据说差点废了二公子。”
“废了?”
“啊!你是姑娘家,我不该说这话……”
云儿这下明白了,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很晚了,去睡吧,咱们别吵醒了公子。”
“好……”青书正要走,又想起一事,问道,“云儿,你怕狗吗?”
“不怕,怎么了?”
“哥儿要我去马房牵一条狗来,帮你看门户,你若不怕狗,我明早就去找他们安排。”
可不是吗,在外进院拴条狗,比碎石子的响动声更管用,云儿就不担心自己忙的时候,听不见有人进来了。
“我不怕狗,我能养。”
“好嘞……”
翌日清早,梁延被伺候着穿戴时,觉得眼前的丫头有些不一样,当云儿绕到跟前为他系衣带,不禁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云儿一哆嗦,惶恐地看着公子,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即便惊慌之下,梁延也看到了一双越来越清澈的眼睛,来时那层厚厚的灰翳越发淡了,这是发生了什么,难道是昨晚那场眼泪?
“公子……”
“大清早的,乐什么?”
梁延松开了手,心里莫名有些浮躁,昨晚的责备,她居然半分不记恨,这就全忘了?
可是忘了不好吗,他在浮躁什么?
“奴婢告诉您王嬷嬷说仔细门户的事,您立刻就吩咐青书去牵一条狗来养着,这样奴婢就不用提心吊胆的了,所以奴婢高兴。”
云儿很老实地说了,小心翼翼为公子系好衣带,从边上抱起了棉袍。
梁延淡淡地说:“你一个人害怕,这很寻常,但不必惦记我的屋里进贼,或是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云儿点了点头,心虚地避开了公子的目光,她知道君子坦荡荡,但后半句,还是头一回听说,没太明白。
偏偏这份心虚,没逃过梁延的眼睛。
“你是不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冷不丁被公子问这话,云儿的羞耻心被勾出来,不知为何,比昨夜捧着藤条罚跪,还让她脸红难过,十指不安地捏了捏棉袍,垂眸应道:“奴婢不识字,但是、但是……奴婢会背三字经。”
说完这话,云儿就后悔了,她怎么能好意思,对考入当朝最高学府的公子说,她会背三字经呢。
可公子没有半分嗤笑的意思,只张开手,等待她穿戴棉袍,一面说:“背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