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轻柔而胆怯的声音,背诵着一个十八岁姑娘全部的学问,梁延几乎不记得自己几时学的三字经,毕竟七岁那年,他就背完了全唐诗。
云儿没有停下手里的活,继续将公子打扮得齐整挺括,只是难免分心,到了那句“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就下不去了。
见她红着脸低下头,双唇微动,隐隐听得“人之初”,像是又要从头背一遍。
梁延提醒道:“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
云儿眼眸一亮:“是,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如负薪,如挂角。身虽劳,犹苦卓……”
梁延问:“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云儿摇了摇头,眼中短暂的明媚消散了,垂首道:“奴婢只明白那句,家虽贫。”
梁延不觉得奇怪,但问:“跟谁学的,背得倒是周正,没错一个字。”
云儿这才有些高兴,应道:“小时候弟弟念书,奴婢听着听着就记下了。”
“他后来还念书吗?”
“不了,爹娘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家里也供不起。”
梁延从匣子里指了一块玉佩,云儿赶忙取来,仔细为公子佩在腰间。
“你想不想……”
刚要开口,外进院隐隐传来犬吠,紧跟着就是青书的训斥,梁延便没再说下去,只朝着云儿指了指外头:“去看看吧,帮你看门户的手下来了。”
云儿好生欢喜,福了福就往门外走,到了门前又想起一事,认真地问:“公子,昨晚没能请示您,带去学里的茶点,您觉着合适吗?”
梁延点了点头:“可以,你比大厨房的白案师傅手轻,我不喜欢甜腻的。”
外头又一声狗叫传来,勾着云儿的心思,这一边还得到了公子对茶点的肯定,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转身轻盈地离去,奈何天还没亮,她的身影很快就瞧不见了。
梁延缓缓舒了口气,不经意抬头,瞧见镜子里的自己,唇边竟也带着几分笑意。
衣料上残存几缕温肌膏的药味,他抬手轻轻拂过衣襟,像是在触摸云儿指尖留下的余温,目光渐渐沉下来,变得坚毅而冷静,“好好读书,早日获取功名才是。”
待得出门上学的时辰,天边微微泛白,梁延看到了那条被拴在门前的黄毛土猎犬,老老实实蹲坐在云儿的身边,偌大的体格,倒是乖顺得很,这就算认主了?
“公子,它叫团子。”
“嗯。”
“奴婢会好好养着的,一定不让它吵着您念书休息。”
浓眉轻轻一蹙,梁延径直离开了,他想起了这丫头刚来那天,他对自己说的话:先养着,养活了才好。
青书抱着书囊追上来,笑道:“这狗子一见云儿就摇尾巴,可亲了,就跟云儿养大它似的。”
梁延兀自念叨:“那就养着吧,都好好养着……”
青书又说:“奴才去牵狗,听前头的小厮讲,二哥儿今日不上学了,脸叫二少夫人抓花了。”
梁延倏然停下脚步,神情凝重地看着青书。
“哥儿……怎么了?”
“给王嬷嬷传句话,命她放几个可靠的人,来枕流阁附近修剪花草,往后只要二公子在家,他们就要来,但不能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来。”他伸手拿过了自己的书囊,吩咐道,“立刻就去,我在角门外等你。”
青书得令,不墨迹半分,速去速回,到角门外上了马车就告诉哥儿,王嬷嬷一点就通,说请哥儿放心,一定会安排人手,看好枕流阁的门户。
“您到底还是让王嬷嬷得逞了。”
“安排在外头,好过进院子里,人情给了,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梁延阖目小憩,说道,“这件事,不必对云儿提起。”
“小的明白!”
这边厢,送了公子出门,云儿便要开始一整日的忙碌。
收拾床铺,整理书桌,擦拭橱柜上的浮尘,再将满屋子的地毯刮一遍,最后开窗通风,等待的功夫,要将廊下的地砖擦拭干净,再把院子里的落叶鸟粪都清理了。
紧跟着,大厨房送菜蔬肉禽来,浆洗处来送取衣裳,还有给公子换恭桶的,来来往往好一阵应付。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来的人,都受到了团子的“招呼”,枕流阁愈发有了生气,大厨房的李嬷嬷乐呵呵地说,明日带些骨头来,好让云儿喂狗吃。
此刻,浆洗处负责收衣裳的小厮,抬着一篓子主子们换下的衣裳回来,刚放下,就被几个丫鬟围住了。
名唤双喜的小厮,擦着汗笑道:“哎哟姐姐们,这是怎么了?”
为首的丫鬟叫冬月,抓着他的胳膊问:“你在枕流阁见到云儿了吗?“
双喜说:“枕流阁是有个姑娘,这两天都是她给我拿衣裳,可我以前没见过她,她就是你们说的云儿吗?”
浆洗处粗使的丫鬟不少,毕竟府里除了主子们的衣裳,各处的门帘纱窗坐褥垫子,都要人来洗,连上等仆婢管家的衣裳,也归他们洗,里里外外二十多号人,双喜只负责各处送取,不认得里头浆洗的,并不奇怪。
双喜又说:“这姑娘像是遭了大罪,脸上不知被扇了多少耳刮子,今天还青紫着。”
冬月忽然就高兴了:“是吗,她挨打了,被三公子掌嘴了?”
边上一个丫鬟说:“还当她去享福了呢,我就说,哪有这样好的事儿。”
冬月的眼珠子转了又转,不服气地说:“我还是得想法子,亲眼去看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