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府五年,头一回来正院上房,竟是这般光景。
云儿跪在院子里,不敢抬头不敢动。
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偶尔会出现在公子的身上,是公子每日回家,都要她立刻将衣袍抖落干净的,他所厌恶的味道。
甜得发腻,仿佛墓穴里腐败的烂木头散发出的霉味,连云儿,都要作呕了。
吴嬷嬷又来了,俯下肥胖结实的腰板,压着粗犷的嗓子问:“你过去和公子,是什么关系,在哪儿见的?”
云儿数不清第几次摇头了:“奴婢以前,没见过公子。”
“小丫头片子,嘴够严的,你再好好想想,晚些,不知是你的嘴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原来人被逼到绝境,会忘记恐惧忘记害怕,云儿虽不至于对这婆子露出挑衅的笑容,可浑身透着一股子赴死的麻木。
不就是挨打,有本事,就打死她,打死她……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可是这份绝望,为什么被裹上了不甘心,她的心好疼,疼得让她留恋这个不太好的人间,她好像在世上,有了那么一丝放不下的牵挂。
是团子吗?
天色越来越暗,云儿的膝盖已失去了痛觉,吃了十几天的饱饭,睡了十几晚的好觉,似乎没有比从前更扛得住磋磨,反而娇气了。
日落后的风,越来越冷,云儿的背上一阵阵恶寒,她快要跪不动了。
意识模糊的那一瞬,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唤醒了昏昏沉沉的人。
脚步声从身边掠过,停在不远的前方,却响起了一把云儿不曾听过的声音:“母亲,儿子来向您请安。”
那好听的,清冽的,仿佛浸润过寒泉的嗓音,怎么变得这样低沉,这样恭敬,这样的卑微?
“哥儿,夫人说您屋里的丫鬟实在没规矩,要教您如何御下,要您学着些。”
“多谢……母亲。”
低到尘埃下的四个字,钻进云儿的耳朵,她好像明白,自己放不下的是什么了。
突然,云儿被狠狠踹了一脚背心,整个人摔了下去,结结实实趴在地上。
她被抓着脑袋,耳边响起:“说,奴婢错了,求夫人饶命!”
云儿还没回过神,脑袋就被按下,紧跟着风声呼啸,剧痛之下,云儿模糊的意识有了短暂的清醒。
越清醒,就越疼,云儿抬头看见了廊下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四年前面对死亡,都不曾弯折半分的骄傲,怎么正在一寸寸的消失?
“说啊!”
眼看着地上的丫头半声不吭,吴嬷嬷疯了似的,一脚踹过来,厉声咒骂。
“出声啊!小蹄子,出声!”
屋檐下的人,十几年如一日踩在那块地砖上,他孤零零地站了十几年,如今身后终于有了一个人,可她正在承受一场因他而起的罪过。
风声呼啸,如锥子般扎进他心里,吴婆子的咒骂震得耳膜都要碎了,却逼不出她半声求饶。
那天只是一下手心,就疼得她如小鹿般呜咽,怯怯然抓着他的衣袖。
她怕疼,会求饶,她是会求饶的。
“出声!出声!”
梁延的意识,有些模糊了,模糊得他正在卸下深藏了十九年的,宁死也不弯折的骄傲,他的膝盖,往下晃了晃。
“住手!”忽然,院门前响起大管事的声音,“老爷来了,还不住手?”
风声停了,吴婆子的咒骂也停了,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越来越近,梁延僵硬地转过身,一开口,喉咙竟是哑了。
“父亲……”
“嗯。这是怎么了?”
梁崇安神情淡淡地看着儿子,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于妻子的行径,无需任何解释,他只是好奇,儿子会如何应对。
“爹……”
梁延抬起手,轻轻拽住了父亲的衣袖,委屈而无助地看着他,身子微微一哆嗦,他在学那个丫头是如何讨饶的。
梁崇安眼神一震,儿子让他感到几分陌生,却又勾起他所有的怜惜。
回眸看了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丫头,他并不信什么托梦,他同样好奇儿子与这丫头有什么过往。
但此刻,儿子将他的软肋翻给了自己看,告诉自己,他在乎,他恳求父亲的庇护。
“爹……”
“把人带回去,好好教规矩,别惹你母亲生气。”
“是。”
梁崇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门去了。
躬身待父亲进了屋子,稍等片刻不见里头有动静后,梁延才转身走下台阶。
吴嬷嬷和丫鬟们都散开了,不论如何,三哥儿是主子,是老爷最疼爱的儿子,她们没有正面对抗和挑衅的胆子。
青书迎了上来,已是眼眸通红,恨得咬牙切齿。
“哥儿……”
“把人带回去。”
梁延握拳的手,将指甲扎入掌心,才能克制怒意。
地上的人,几乎没了气息,裙上透出刺目的鲜红。
后槽牙紧紧一咬,梁延没再看一眼云儿,直起修竹般的身姿,缓步离开了正院。
青书红着眼睛,背起虚弱如软缎的人,迅速走了出去。
枕流阁里,云儿模糊的意识,在王嬷嬷为她上药时,被活生生疼醒。
她本能地挣扎,又被按住,到最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嬷嬷红着眼睛来到公子的卧房,哽咽道:“没一处好的,所幸穿得还算厚实,都伤在表层,但就怕夜里高烧,若是高烧……”
梁延坐在书桌后,抬眸淡淡地说:“留两个心善利索的丫鬟今晚守着她,让青书拿二十两银子赏她们。”
王嬷嬷劝道:“两把铜钱足够了,哥儿,二十两传出去,夫人该如何看待,只怕又成了云儿的祸。”
梁延冷冷地看着她:“就二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