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所写的策论,能得到太师夸赞,之于梁延的喜悦,远胜考上京学那一日,只是这份欢喜,要先藏在心里,不能流露半分。
可公子心情好,不仅青书能感受到,云儿也一眼就能看出来,更有意思的是,公子今日回家,发髻上簪了一朵鲜花。
梁延察觉这丫头满眼新奇地打量自己时,才想起脑袋上的花。
抬手摘下来,原想顺势插入云儿的发髻里,又想这本是展怀逸让给他的,立时觉着不大合适,随手丢在了一旁。
“今日花朝节,出门要簪花,你怎么伺候的?”
“花朝节?”云儿愣了,“奴、奴婢没听说过……”
“现下听过,明年别误了。”
梁延展开双臂,由着云儿为他换衣袍,转身时,见云儿抱着衣裳往屏风后走,瘦弱的身子忽而弓了一下,稍稍顿了顿后,才接着走进去。
再出来的人,脸色苍白,唇色也淡了,一双眼睛蒙着沉甸甸的疲惫,可她却又打起精神,说晚膳很快就摆好,请公子稍等。
梁延有些奇怪,待坐到膳桌前,见云儿的气色又好了,还很高兴地说,今日有极新鲜的荠菜,李嬷嬷教她做了豆腐羹,豆腐也是大厨房里今早现点的。
于是没多问,先把饭吃了,这两日周氏忙于赴宴,他不必去正院站规矩,每日能多出近一个时辰的空闲,不论是教云儿认字,还是自己用来念书,都不该荒废了。
晚膳后,梁延铺纸提笔,要将云儿学过的字乱序写下来。
才写了两行,见这丫头奉茶来,放下茶盘时,她的身子又一弓,面上迅速褪了血色,眉间更是掠过几分被克制的痛苦。
“怎么了?”梁延问,“没背出来,害怕了?”
“不是的。”云儿抬起灰蒙蒙的眼睛,“奴婢好好温习了的。”
梁延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扫过,忽然起身绕过书桌,站在了云儿身前。
“公子……”
“病了?”梁延垂眸细细端详云儿的脸,抬手覆在她的额头上,好在并没有发热。
云儿慌张地后退一步,可即便害羞,脸色也没能红起来,只是僵硬地回话:“奴婢没事,奴婢今日真是好好温习……”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就仿佛迅速失去了力气,她只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梁延再要问,脑中一个激灵闪过,说道:“来月事了?”
云儿缩起了肩膀,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不敢再看公子的眼睛。
“去歇着。”梁延却像是松了口气,回身坐到书桌前,很平常地说,“功课过几日再问,念书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奴婢可以的……”
“去歇着,让青书进来伺候。”
公子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不容回绝的威严,云儿不敢再坚持,顺从地应下了。
正要退出去,公子又说:“这两天不问你功课,你仔细温习,三日后再问,不许有错!”
“是。”
初潮以来,云儿头一次在肚子疼时,能躺在暖和干净的被窝里。
不用干活,不必碰凉水,不会遭斥骂,能安安心心地睡一觉。
疲惫而难受的人,很快就犯困了。
“花朝节……”云儿呢喃着,“公子簪花,真好看。”
三日后,国公府花园的花,盛开了。
一大清早,梁延就听见青书在屋外说话,乐呵呵地夸赞着:“我才算看清你的模样,云儿,你可是个漂亮姑娘。”
之后进门的丫头,脸上的伤痕终于褪干净了,带着一身晨曦而来,精神又鲜亮。
更衣、梳头、穿戴,和平日一样的安静而利索,似乎青书的夸赞没让她多在乎,梁延想起来,云儿说过,就因为这张脸,她在浆洗处受尽了欺负。
冬月骂她狐媚子,青书也夸她好看,梁延垂眸打量正在为自己系上衣带的丫头。
她的脸上,何止是褪尽了伤痕,十几天前那个枯瘦憔悴的人儿,两颊终于有肉了。
梁延的眼底掠过淡淡笑意:可算养活了。
送走公子上学,云儿照旧先收拾卧房,如今再整理书桌,她能看懂一些字了,哪怕好些字连起来依旧不解其意,至少能归纳整理,不是两眼一黑的糊涂。
心里高兴,做事更勤快,忙忙碌碌大半天,吃过晌午饭,便专心温书,今晚公子就要考了。
怎敢想,她已经认得三百来个字,照着公子手书画下的小纸片都有一大篮子,云儿一张一张念过去,背得滚瓜烂熟。
此刻正在屋里收拾她的小纸片,忽听得团子在外头大叫,这动静不是大厨房或浆洗处来人,还当是老爷派了小厮送东西来。
云儿赶紧撂开手,稍稍整理衣裳就迎出来,赫然见院门前站了十几个人。
被簇拥的中年妇人通身的气派华贵,身边两位年轻妇人,亦是金钗玉镯、佩环叮当,围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也一个赛一个体面。
“来人,还不将这孽畜打死!”二少夫人韩氏,跟随在婆婆身边,尖声嚷嚷着,“都愣着做什么?”
云儿脑袋一轰,上来跪在了团子身前,哀求道:“畜生无知,看在它为公子看守门户的份上,求主子饶它一命!”
韩氏哟呵了一声:“这小丫头片子,生得有鼻子有眼,你……啊!你就是叶小娘托梦给三弟找来的丫鬟?母亲,您看呀!”
云儿的心突突直跳,她虽然没见过上头的主子,可听这话,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夫人和二位少夫人来了。
是啊,满园的花开了,女眷们来赏花了……此时团子又要叫唤,威吓闯来的人,被云儿死死摁住了。
周氏扶着二儿媳妇的手,用阴鸷刻薄的目光,将这枕流阁的外进院缓缓扫过。
今日游园赏花,韩氏撺掇她过来看一眼,可这蠢妇并不知道,她与老爷约法三章,枕流阁,她还真不能来。
至于这小丫头,鬼才信什么叶氏的托梦,想必和梁延有什么前缘旧情,血气方刚的公子哥,看上漂亮丫鬟,大宅门里再寻常不过的事。
“畜生懂什么,它惊扰了我,自然是人没教好。”周氏冷幽幽地说道,“你是伺候三公子的人,你教不好一条狗,我可不能教不好你,吴嬷嬷!”
“奴婢在!”
“上回你没调教好这丫头?”
“奴婢该死!”
“那就带回去,再好好教一教。”
“是!”
云儿终于在大白天看清了吴嬷嬷的脸,可不容她分辩,这婆子便凶神恶煞地扑过来,堵了她的嘴,锁了她的胳膊,又叫上两个丫鬟,如拖走一块烂棉布那般,将她从枕流阁拉了出去。
慌乱中,云儿听见二少夫人挑唆:“母亲,咱们进去瞧瞧三弟的屋子?”
夫人则呵斥:“做嫂子的往小叔子屋里闯,你疯了吗?”
京学里,最后一堂课前,梁延正与展怀逸彼此赏析今日的诗作,只见青书慌慌张张进来,可碍于展公子在跟前,他没敢开口。
展怀逸察觉到异样,主动要离开,梁延却想趁这个机会,还之前听他诉说生母遭遇的“人情”,便责备道:“着急忙慌做什么,有话说,就要上课了,说了赶紧退下。”
青书也顾不得了,跪下低声道:“王嬷嬷派人传话来,夫人把云儿抓去了正院,说眼下还没动手,不知是不是……要等您回去。”
梁延眸色一沉,握拳的手,指节发出咯咯声响。
展怀逸将主仆二人看了又看,问道:“是不是,那个会做江米团子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