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王嬷嬷手下的两位姐姐,时时在身边照顾,云儿觉着,她不该在姐姐们面前背书认字,这不是下人该做的事。
姐姐们曾问她篮子里的纸片是什么,她搪塞说是和青书打牌用的,于是这么多天,除了心里默默念过几回,真真没再碰过功课。
三百来个字,公子一口气问了一百多个,认到后头云儿的脑袋都糊涂了。
梁延一抬头,就见个眼睛红红的丫头,慌张地站在桌前,委屈到了天上那般,嗫嚅着:“公、公子……不问了好吗?”
可不吗,问的越多,错的越多,欠的也就越多。
梁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方才错了十三个字,该多少下手心?”
云儿没忍住,哭了。
“知道为什么,我要每晚念书到深夜,为什么好些书要翻来覆去念,临过的帖子也要再写上千百遍,就连这三字经,也算你陪着我温习了一回。人的记性再好,再聪明,也经不起荒废。”
云儿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
“把你的手打坏了,明儿谁给我穿衣裳,青书那么笨手笨脚的,连靴子都能穿反了。”
云儿怔怔地望着公子,忽然听得青书把公子的靴子都给穿反了,噗嗤一下笑出来。
又立时觉着不应该笑,泪眼汪汪的脸上,有笑容、有慌张,傻乎乎的,很招人疼。
“去吧,做些江米团子,要和上回一个味儿,明日我带去学里做茶点。”
“公子您喜欢吃吗,要不要再少些红糖?”
梁延道:“与上回的一样就好,我……喜欢吃。”
回到小厨房,用心做江米团子,青书跑来说闲话,从公子在学里的私试,到正院的通房玉婉有了身孕,云儿才知道,照顾她的两位姐姐居然一人得了十两银子那么多的赏钱。
青书吃着江米团子的边角料,说道:“公子考入京学,原先伺候的十几个人,也就一人得了一两银子呢。”
云儿点了点头,开始调制红糖浆,心里觉着对不住青书,青书跟了十几年,她才来不到一个月。
不料青书嘚瑟地说:“我得了一百两银子,哥儿私下赏我的。”
云儿呆住了,一百两,她前前后后也就被爹娘卖了七十两银子。
青书嘿嘿笑道:“哥儿要我攒着娶媳妇,我都给我娘收着了,我爹要我好好伺候公子念书,等哪天公子当了官,他才给我张罗婚事。”
云儿很羡慕,羡慕青书有娘疼有爹管,羡慕他知道自己往后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青书是个大人了,见云儿出神,就明白她在想什么,直言道:“你好好伺候公子,将来讨得公子恩赏,将你的死契勾了去。”
“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夫人不会允许公子干预后宅之事,还得从老爷的情面上走,到时候就看公子怎么做了。至于你……”
云儿心里一颤,低下了头。
青书说:“就当我多嘴,我瞧你是好姑娘,不该那么命苦。云儿,你若不想给公子当通房做小娘,就好好干活攒银子,将来早些赎身出去,莫要等少夫人来了再琢磨出路,那就迟了。”
“少夫人?”
“公子来年弱冠,议亲的人就该上门了。”
夜深人静,云儿在被窝里,想起了养伤的头两天,她还昏昏沉沉时,就听见红姐姐她们小声议论,好奇她算不算三哥儿的通房。
云儿不是小孩子了,枕流阁上下只有她一个姑娘,除了李嬷嬷王嬷嬷她们这些看得见的,外头所有看不见的人,将她想象成公子的通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宅门里,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可是,云儿不愿做公子的通房,那么青书说的对,她得在少夫人到来之前,就想好自己的出路,外人可以误会她是通房,不能让少夫人也这么想。
翌日学里,梁延时不时见坐在前头的展怀逸挪动身子,像极了昨晚那个在桌边如坐针毡的丫头,猜想太师大人没手软。
茶歇时,晶莹剔透的江米团子,才算哄得公子哥儿一笑。
展怀逸吃得心满意足了才说:“不是为了没考好,是我哥气我居然用这样的法子和父亲对抗,敢情他们都成了傻子,就我一个人聪明。”
梁延说:“毕竟你连我都没瞒过。”
展怀逸不服气:“那是我告诉你的。”
梁延直摇头:“吃你的团子吧。”
展怀逸啧啧道:“还是你对我好,居然舍得劳动你那贴身丫鬟,不心疼她还有伤了?”
这话语有些微妙,梁延没接茬,兀自喝了一口龙团胜雪,想到云儿从当归二字都认不明白,如今已是能分得清他所有的茶叶,这丫头,用心了。
“续之……”
“嗯?”
“咱们俩,算朋友,算兄弟了吗?”
“怎么,你要付这江米团子的钱?”
展怀逸悠悠一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儿,将来再说。”
梁延皱眉:“你不疼了?”
展怀逸立时蔫下来:“二十一了,我哥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
梁延笑道:“等着和你议亲的那位千金若知道了,该如何笑话你?”
展怀逸瞪大眼睛:“哪个要议亲,我爹答应我了,不论前途如何,婚姻大事,且等离了京学再说。”
梁延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算,托了你的福。”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这日夜里,梁延在窗下翻找书本时,听得云儿和青书在院子里说话。
账房发了月钱,云儿得了一两银子,另有她在浆洗处正月的月钱,原叫管事婆子扣下了,如今也发还给她。
不久后,云儿来奉茶,梁延正歇息,便随口道:“拿了月钱,要买什么东西,就让青书给你去办,他白天在学里闲着也是闲着。”
云儿很老实地说:“在您身边不缺吃的穿的,奴婢要把银子攒起来。”
梁延问:“攒银子做什么?”
云儿一脸认真地应道:“将来出了府,奴婢没有家能回了,得有银子,才能找个地方落脚安身。”
梁延眉头一紧,心底隐隐窜起一股怒意:“出府?找地方落脚?”
云儿点头:“青书说,奴婢得好好为自己打算,将来少夫人进门前,就得把自己安排好。”
砰的一声响,吓得云儿僵住了。
“青书!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