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他，去遛团子了……”
云儿怯然出声，目光撞进公子的眼眸，那一股仿佛深潭里透出的寒意，冷得她心里直哆嗦，身子都凉了。
之前收了王嬷嬷的香膏，公子骤然而起的怒意，都不及此刻半分。
她深深低下头，再不敢看公子一眼。
出府？找个落脚处？在少夫人来之前？
呵……
愤怒至极的人，脑中反复念着这几句话，敢情他往后的日子，这丫头都给他安排好了，自然，也将她自己说过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想来那晚的事，她原就没往心里去。
一个被卖了死契，受尽欺负，不知哪天就会累死饿死的丫头，慌乱中随手抓了根救命的绳索，她只是挣扎着喘口气而已。
“去廊下站着。”梁延随手翻开一本书，“什么时候明白你错哪儿了，再进来说话。”
“奴婢……”
“去！”
当青书遛了团子回来，一进门就见云儿直挺挺地站在屋檐下，出门前不还好好的吗，这是怎么了？
内院的地上没有铺碎石，他蹑手蹑脚来到廊下，压着声儿问：“怎么了？”
云儿无助地摇头，她不知道。
青书又问：“摔东西了？”
云儿的眼泪掉下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儿冒犯了公子，唯有带着哭腔说：“公子要你进去。”
青书心头一紧，怎么还有他的事儿。
书房里，静谧无声，青书进门来，见烛台上的蜡烛快燃烬了，先将蜡烛给续上。
而后深吸一口气，来到书桌前：“哥儿，小的……小的、云儿她……”
梁延抬起头，不知是有了时间冷静，还是想好了要怎么做，方才在云儿面前毫无保留的怒意，此刻散得差不多了。
“是谁与你说，我要成亲了？”
“没、没有啊……”
梁延冷声道：“你让云儿，在少夫人进门前，安排好自己的去处？她说她要攒银子，将来能出去安身，怎么，她忘了自己被卖了死契，还是你许诺她，能替她勾了死契？”
青书慌忙解释道：“小的是说，将来您或许能开恩，帮云儿勾了死契，小的什么东西，怎么敢许诺呢。”
梁延恼道：“那你是替我承诺了？”
青书慌忙说：“就是话赶话说起来，小的说您考入京学后，赏了小的娶媳妇儿的本钱，说起将来的事，云儿她不愿意给您做通房，那她一个贴身丫鬟，在少夫人跟前算什么名堂，小的才提醒云儿，要攒钱给自己留出路。”
梁延气得闭上了眼睛，冷声道：“她说不愿意做通房？”
青书使劲摇头：“是小的猜的，云儿没亲口说，小的也没问，可是看云儿的品行，她绝不是正院里那些心思野的，再有就是……”
“什么？”
“哥儿，其实外头，就是府里各处……都在说云儿已经是您的通房丫鬟了。”青书后退了几步，低着头说道，“云儿是个好姑娘，小的怕将来的少夫人也误会，她清清白白的人，何苦来的。”
梁延问：“你喜欢云儿？”
青书一下窜起身子，瞪大眼睛说：“怎么会呢，哥儿您知道的，小的小的……”
梁延嫌弃不已：“还惦记你爹庄子里的姑娘？”
青书是家生子，他爷爷那代就在公府当差，爹娘如今是京郊庄园的管事，他一早就看上了庄子里那个叫莺歌的姑娘，每月得了假就往庄子跑，他爹娘还以为他孝顺，不知道他是去看人家姑娘的。
青书一面点头，一面又膝行靠近些，问道：“哥儿，您罚云儿站在外头……”
梁延冷然道：“那是她的事。下去，管好你的嘴，不许再提什么少夫人什么通房，再叫我听见，就让你爹领回去，你也好早日成家，何必跟着我耗日子？”
青书连声求饶：“小的不敢了，哥儿您别撵小的走。”
“出去！”
“云儿她……”
“出去！”
青书慌慌张张地出去了，梁延有些浮躁地取笔蘸墨，墨汁甩出去，落进了云儿方才端来的那盘茶水里。
当日粗茶的回甘，还在口中隐隐缭绕，可这丫头，居然将她自己说过的话，全忘了。
她不愿意做通房？她当然不能做通房！
梁延恼怒地将笔拍下，抬眸看向窗外，那丫头此刻就站在那里，她会不会站一晚上，也不明白自己究竟错了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想把人养在身边，养活她，养好她，他也只想养这一个人。
可对云儿来说，是不是谁养她都一样，谁都……
砰的一声响，房门被匆忙推开的动静，打断了梁延的思绪，慌乱着急的人，从暗处闯进了灯火下。
四目相对的一瞬，梁延那别扭的心，居然舒坦了。
“公、公子……”
“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从廊下进来，堪堪几步路，云儿怎么能是跑累的呢，她是着急，是害怕，是愧疚。
“奴婢错了，公子，您不要生气，奴婢知错了。”
“错？错哪儿了？”
云儿没有再惧怕看公子的眼眸，眼眶越来越红，没等开口，眼泪先落下了。
可是梁延这会儿不想看见眼泪，他把人养在身边，不是看她哭的。
“你以为掉几滴眼泪，我能心软？再哭，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奴婢是您的……”然而云儿迫不及待地说，“那天、那天说好了的，从今往后，奴婢的一切都是公子的。”
梁延的气，顺了。
“想起来了？”
“是……”
“还要攒银子走吗？”
“不……”
梁延冷冷一笑：“那日问你走不走，要送你到更好的去处，你口口声声不走。可今日青书一句勾了死契，就把你的心思带出去了，就盼着攒那几两银子，能去外头养活自己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才听得云儿哽咽：“是少夫人，青书说您就快议亲了，奴婢怎么能在少夫人面前，这样、这样伺候您……奴婢才想，以后是要走的……”
梁延霍然起身，绕过桌子，来到云儿的面前，他那修长的身姿，只是站着，就极具压迫，吓得云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要走，这会儿就出去，不拦着你。”
“奴婢不走……”
“没有少夫人，没有议亲，记住了？”梁延抓起她的左手，轻轻划过那朵梅花胎记，“再记不住，再胡思乱想，怎么办？”
云儿的手很小，在公子的掌中不盈一握。
被这样抓着，她没有感到惧怕，反而很安心，很踏实。
她要去哪儿呢，她能去哪儿呢，她不想走的，是青书说，少夫人要来了。
“奴婢不敢了。”
“不敢了？”
云儿伸手抓住了公子的衣袖，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讨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