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仪硬生生把那股激动压了下去。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展现出自己最专业的一面。


    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微微沉吟了几秒，从容开口：


    “在我看来，‘户外真人秀’这五个字，不能笼统地看，得拆开来说。也就是‘户外’、‘真’、‘人’、‘秀’，这四个方面。”


    “首先是‘户外’。”宋静仪条理清晰地切入正题，“它不是简单的换个地方拍摄，而是‘去剧本化’的绝对开放场域。在棚里，导演是神，一切按部就班；但在户外，环境、天气、突发状况都是不可控的变量。这就要求导演不能只做‘执行者’，必须具备极强的现场统筹和危机公关能力，把意外变成节目的看点。”


    “此外，还有场地报备、政府审批、路人清场、安保协调这些问题。”


    “其次是‘真’。是真实，还是‘假’真实。


    现在的观众眼睛很毒，他们能一眼分辨出工业糖精和刻意制造的剧本冲突。因此，我建议无剧本，让观众看到嘉宾最真实的反应。”


    ““第三点，就是‘人’，这也是户外真人秀里变数最大的一环，分为嘉宾、工作人员、现场路人三个部分。


    嘉宾不单单是看流量名气，人选搭配、特质打磨、彼此之间的化学反应才是关键。我们要根据节目定位挑选适配的人，放大他们本身的性格特质，而不是硬套虚假人设。户外环境艰苦，各种突发状况接踵而至，人的本性很容易暴露，嘉宾之间的磨合、分歧、相处，才是故事的内核。


    再就是工作人员。户外录制不同于棚内，外部环境不可控，摄制组、pd、执行团队不只是负责拍摄记录。他们既要做好风险兜底，应对各类突发意外，保障录制流程推进；又要守住分寸，不能强行操控剧情，冷场、陷入僵局时适度引导，出现危险及时干预，拿捏好介入的尺度。


    最后是户外节目独有的变量——路人。


    路人能赋予节目难得的烟火气，普通人真实的反应，能够打破剧本感，诞生意想不到的名场面。但路人没有表演义务，不会按照台本行事，有可能热情相助，也有可能回避拒绝，甚至出现不可控的言行。我们可以提前做基础沟通，却不能要求对方配合演戏，要接纳这份随机性。”


    “最后，‘秀’就是美化和包装。如果完全真实，那就成了无聊的监控录像，观众根本看不下去。‘秀’的本质，就是导演要在保留“真”的骨架上，披上一层“好看”的外衣。是后期剪辑赋予的二次生命。负责把前面所有的‘户外’、‘真’和‘人’，用最抓人的逻辑串联起来，变成一档让观众欲罢不能的娱乐产品。”


    陆肴跟人事总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满意之色。


    宋静仪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流，心里乐开了花。


    稳了！这波绝对稳了！


    果然，就听见人事总监开口问道：“宋导，专业理论学都不错。我们来聊聊实操。”


    宋静仪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从容。


    “第一，户外真人秀最考验突发状况。假设录制当天，核心嘉宾突然耍大牌罢录，现场五十多号人、十几台机器都在烧钱等着，你第一时间的处理流程是什么？”


    宋静仪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脱口而出：“启动b计划。先让副导演带备用机位去拍其他嘉宾的互动，稳住现场阵脚；我亲自去跟罢录嘉宾沟通，探底线、给台阶，十分钟内如果谈不拢，立刻切备用素人嘉宾的支线任务。绝不让五十个人干等一个人。”


    人事总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继续问道：“第二，如果节目组突然通知你，这一期的预算被砍了20%，但节目效果不能缩水，你怎么从牙缝里把这笔钱省出来？”


    嘿嘿，省钱我最在行！


    宋静仪唇角微勾，“我会重新盘点资源。砍掉不必要的昂贵的外包设备，用我们团队自己的设备顶上；把一些需要花钱搭建的实景，改成利用当地免费的自然地貌。”


    嗯，中规中矩，但是可行。


    人事总监暗暗点头。


    “第三，户外真人秀动辄四五十人，摄像、灯光、场务很多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你一个年轻女导演，资历浅，到了现场他们阳奉阴违不听指挥，你怎么镇得住场子？”


    “这靠的不是资历，是规矩和护犊子。”宋静仪的眼神变得极其坚定，“进组第一天，我会把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谁出问题谁担责，绝不和稀泥。但同时，只要是我的团队，我绝对护着。该争取的加班费、该订的盒饭，我一分都不会让他们吃亏。老油条不怕年轻导演，怕的是年轻导演懂行、讲理，还不好惹。”


    人事总监脸上露出微笑，紧接着问道：


    “第四，你之前一直在做短视频，习惯了十几人的小团队和碎片化剪辑。真人秀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你凭什么认为，你过去拍短视频的经验，能无缝衔接到几十人的大剧组统筹上？”


    “正因为我拍过短视频，我才比传统导演更懂现在的观众！”宋静仪毫不退让地迎上总监的目光，声音掷地有声，“短视频的节奏极快，容不得半秒钟的拖沓，这锻炼了我对‘网感’和‘情绪爆点’的极致敏锐。现在的真人秀，拼的早就不是传统的长镜头，而是高密度的笑点和反转。我能把短视频里那种‘抓人’的节奏感，完美融入到几十人的大剧组统筹里，让这档节目既有真人秀的厚度，又有短视频的爽感！”


    听懂掌声！


    宋静仪对于自己的这番完美回答非常满意，在心里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疯狂鼓掌。


    “啪、啪、啪。”


    就听见清脆的掌声真的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宋静仪微微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陆肴正安静地靠在单人沙发上，修长的双手轻轻交击，不疾不徐地鼓着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越过桌面，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笑意。


    “宋导，你的表现，在我这里通过了。”


    宋静仪激动地要蹦起来，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人事总监，目光带着一丝求证。


    人事总监眉眼舒展，含笑点头：“公司这边，也通过。”


    宋静仪深吸一口气，脊背猛地挺得笔直，眼眸亮得灼灼生辉，透着十足的干劲与雀跃。


    仅一秒钟，一篇声情并茂的“就职小论文”就在她脑海里成型了。


    什么“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公司信任、必定交出亮眼成绩”……


    她微微张嘴，气息都已经提好了，正准备噼里啪啦滔滔不绝地正式输出，就被陆肴不疾不徐的声音打断了。


    他拿起一份装订好的项目企划书，递到宋静仪眼前，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浅笑：“先别急着发表就职宣言，看完这个再说。”


    那一秃噜话被硬生生憋在嘴里，宋静仪遗憾地闭上嘴，双手接过企划书翻开。


    然而，刚看了第一页，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大得简直能装下鸡蛋！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陆肴，声音都劈叉了：“直播户外真人秀？！零预算？！而且……您也要亲自参加录制，还是固定mc？！”


    宋静仪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是执行导演？跟拍导演？还是副导演？”


    陆肴看着她，笑意加深，轻描淡写地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总导演。”


    嗡——！


    宋静仪足足反应了半天，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剧痛！


    不是做梦！这居然是真的！！！


    “路、路、路、路、路……”


    宋静仪舌头打了结，半天蹦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陆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好整以暇地问：陆什么？


    宋静仪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舌头捋直了，声音微微发颤：路爷，为什么是我？


    陆肴收起笑意，正色看着她，语气认真而笃定：我一直觉得，年轻并不代表没有实力。尤其是做综艺节目，临场应变、节奏把控、对观众情绪的敏锐捕捉，这些才是更重要的。而且，上次合作让我看到了你——


    宋静仪期待地挺直了腰板，嘴角已经开始疯狂上扬。


    来了来了！路爷的夸夸来喽！


    她屏住呼吸，等着那句让我看到了你身上过人的才华与潜力之类的夸夸砸过来。


    就听到陆肴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


    物美价廉。


    ……


    宋静仪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嗯？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物美价廉？？？


    这是优点吗？？？


    路爷，您刚才铺垫了那么长一段年轻不代表没有实力，感情全是为了给这四个字做铺垫是吧？


    那句过人的才华与潜力呢？被狗吃了？


    宋静仪在心里疯狂吐槽，但转念一想——


    等等，物美价廉？


    那意思就是，虽然钱少，但活儿多啊！


    这不就是我虽然穷但我能扛的另一种说法吗？


    行吧，好歹也是被大boss亲自认证过的性价比之王，也算是一种认可了。


    陆肴似乎看出了她脸上的精彩纷呈，唇角微勾，说道：“不过，有一个前提。”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宋静怡面前。


    “你要接手这个项目，就得加入瀚海。”


    宋静怡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劳动合同。


    “这个节目不是普通综艺，不是一季拍完就收工。每周播出一期，从策划、录制到后期，节奏是周周不断的。这种强度，外包团队扛不住，也不稳定。万一中间出了状况，导演撂挑子，整个节目就断了。


    并且，总导演掌握着节目的创作方向和风格，这是节目的灵魂。瀚海砸了这么多钱，不可能让一个外部人员捏着自己的命脉。所以这个项目，只能由公司内部的人来做。”


    “当然，入职瀚海，工资可能没有你在外面挣得多。年薪三十万，绩效+奖金，年底还有年终奖。”


    宋静怡差点没绷住。


    她在外面挣得多？她那个破工作室，这个月，发完工费、扣完房租设备损耗、杂项开支，到手一看——


    一千八百块。


    整整一千八百块。


    她当时盯着手机余额，沉默了整整三分钟，默默把犒劳自己的三菜一汤，换成了最便宜的黄焖鸡米饭，还备注了多加米饭。


    宋静仪立刻抬头，眼神无比认真：“陆总，我就问一句。”


    “你说。”


    “有五险一金吗？”


    陆肴看着那认真地眼神被逗笑了：“有，你可以不用现在急着答复，可以回去慢慢考虑。”


    “不用考虑！我签！”


    宋静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生怕慢一秒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飞了。


    飞快的翻开合同，一目十行扫过条款，根本无暇细抠细节，拿起笔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快得像是怕陆肴反悔。


    一旁的人事总监看得忍俊不禁。


    陆肴无奈摇头，眸底盛满笑意：“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宋静仪立刻端正坐姿，腰背挺直，乖巧待命：“陆总您请说。”


    “如果收视率爆了、话题度起来了，底薪直接涨一档，升为导演组组长或主管，后面还可能是总监。”


    宋静仪呼吸加重。


    陆肴接着扔出来两个胡萝卜：“后面，公司会筹划电视剧、电影，只要你能带出成熟团队、培养出可靠接班人，那么，公司肯定会优先考虑自家人......”


    言下之意，她以后还有机会触碰剧集、电影大银幕！


    她猛地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无比诚恳，语气掷地有声：


    路爷，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信任！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刀山火海绝不退缩！这个节目，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感谢瀚海文化、感谢陆总和公司给予我这份宝贵的信任与破格机会！我宋静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生是瀚海人，死是瀚海魂！一定会拿出百分之百的专注与投入，正视挑战、补齐短板，全力以赴交出最完美的项目成果，绝不辜负这次破格提拔的机会，为瀚海燃尽最后一滴热血！


    刚才那一秃噜就职宣言，终于在这一刻，噼里啪啦地全砸了出来。


    一个字都没浪费。


    陆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的入职宣言，对于这位导演是彻底放心了，这么幽默的人，节目“笑”果肯定也没问题。


    看她还想继续，陆肴开口打断她。


    “好了，好了，我看见你的决心了。我们来谈谈关于副导演之类的人选。你那有什么人推荐吗？”


    ！！！


    “有有有！”


    宋静仪眼睛瞬间一亮，脑袋点得飞快：


    “我有一帮弟兄——不不不，是朋友，他们没我运气好，没能遇到陆总您这样慧眼识珠、胸怀天下、格局打开的——”


    陆肴挑了挑眉。


    宋静仪赶紧把话拉回来：


    “他们个个实力过硬，不少人还拿过业内新锐影像奖、最佳剪辑奖这些专业奖项。虽说这些奖项比不上行业顶流大奖，您大概率没听过，但含金量绝对实打实！每一位都是能扛事、肯吃苦、专业能力拔尖的老手！”


    说到这儿，宋静仪神色一肃，直接立下重誓，语气铿锵有力：“我敢跟您保证，我说的没有半句虚言！但凡我夸大一分、造假一毫，我分文不要，免费给瀚海白干十年！”


    陆肴眸底掠过一丝讶异，暗自轻笑。


    欧呦！玩这么大吗？十年，那就是300万。


    看来这些人是真有实力。


    陆肴噙着浅笑，温声颔首：“行，那你联系一下，让他们过来聊聊。”


    过来聊聊......


    不是“让他们来面试”，是——过来聊聊。


    陆肴真的很温柔。


    她猛地站直，啪地立正：“是！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保证一个小时之内，人全部出现在您面前！”


    陆肴看着她那副严肃得像在接军令状的模样，在心里拼命的呐喊：


    陆肴，不要笑，


    尤其是在她这么严肃地时候，


    要有绅士风度！


    “好好，那你去吧。”


    “是，陆总。”


    宋静怡立正、敬礼，转身齐步走，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地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肴和人事总监对视一眼，两人再也绷不住，齐齐低笑出声。


    人事总监忍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导演，真是鲜活又有意思，浑身都是干劲。”


    “确实有趣。我很期待，她和她那班弟兄，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