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仪。”


    人事总监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脑海中迅速闪过那支在平台上引起轰动的国风mv。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宋导……您说的是之前给咱们拍那支古风mv的宋静仪？”


    陆肴微微颔首。


    人事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性的探讨：“陆总，那支mv的效果确实极其惊艳，宋导在画面质感和情绪捕捉上，绝对是顶尖水平。但……”


    他话锋微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mv毕竟属于短视频范畴，团队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咱们这次要做的，是户外真人秀。现场起码一两百号工作人员，加上安保团队、几十台摄像机的调度，还要随时应对户外的突发状况。这跟拍短视频完全是两个量级的盘子。”


    “更何况，咱们是直播。”人事总监的语气愈发凝重，“直播意味着没有任何重来的机会。现场一旦遇到突发状况，比如安保防线突然被粉丝冲破、或者是游戏环节出现重大失误导致冷场……这些在录播里可以通过剪辑规避的‘灾难’，在直播里全都会赤裸裸地暴露在观众面前。”


    他看着陆肴，问出了心底最大的顾虑：“她之前没有大型综艺的统筹经验，直接让她负责这么庞大的现场调动，还要在直播的高压下随时处理这些不可控的突发危机……她能做到吗？”


    “不知道。”


    陆肴两手一摊，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散漫的笑意。


    人事总监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肴会给出这么个答案。


    迎着人事总监错愕的目光，陆肴笑着开口：“所以，我们先问问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的退路：“就算她做不了总导演，以她的统筹能力，来咱们这档节目做个执行导演，也绝对绰绰有余。这不正好，顺手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人事总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也忍不住失笑出声。


    “您说得对。”他点了点头，眼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散去，干脆利落地站起身，“那我这就去联系她。”


    ————————


    某影视城的一处偏僻外景地。


    “灯光！反光板再往前推半米！对对对，就是那个感觉，眼神再拉丝一点！别特么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各部门注意，三、二、一，action！”


    宋静仪正举着个大喇叭，对着镜头前的一组网红模特火力全开。


    自从上次那支古风mv在平台上意外爆火后，宋静仪工作室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虽然还没接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单，但靠着这波热度，工作室的业绩直线上升，总算彻底告别了啃干馒头的苦日子，手底下这帮兄弟终于能跟着她吃上热乎饭了。


    此刻，宋静仪正吼得中气十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在导演椅上疯狂震动。


    一旁的小助理阿杰正忙着搬道具，瞥见屏幕上闪烁着“未知号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陌生号码十有八九是送钱的活儿！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手机滑了接听，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你好，请问是宋静仪宋导的工作室吗？我是瀚海文化的人事总监……”


    “瀚海？总监！”阿杰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财神爷！活财神爷找上门了！


    阿杰哪里还敢多问一句，连声应着“您稍等”，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向宋静仪。但他刚跑近两步，就看见宋静仪正指着监视器破口大骂，那气场简直像要吃人。阿杰硬生生刹住车，缩在原地，愣是没敢吭声，直到宋静仪喊完那句“保一条”，才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说：“姐……瀚海的人事总监，亲自给您打的电话！”


    “什么玩意儿？没看我正忙着……”宋静仪头都没回，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语气极其不耐烦。


    “是瀚海！人事总监！”阿杰急得直跺脚，又强调了一遍。


    宋静仪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手里的喇叭“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脸，瞬间多云转晴。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阿杰手里接过手机时，声音已经变得无比温柔、热情：


    “喂，您好您好！我是宋静仪。哎呀，总监您太客气了，什么宋导不宋导的，您叫我小宋就行！”


    电话那头的人事总监显然也被她这丝滑的变脸逗乐了，轻笑了一声，语气十分随和：“宋导太风趣了。是这样，我们这边有个新项目，想请您来公司面谈一下。具体细节咱们见面聊，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时候都方便！”宋静仪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烟花了。上次合作就让工作室起死回生，这次人事总监亲自打电话，绝对是超级大单！


    她立刻挺直腰板，信誓旦旦地保证：“总监您放心，我这边马上就收尾了！处理完这边的事，我立马就赶过去，绝对不耽误您的时间！”


    “好，路上注意安全。”人事总监温和地回了一句。


    “好嘞！总监再见！”


    “嘟——嘟——”


    电话挂断。


    宋静仪把手机还给阿杰，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下一秒，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她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大喇叭，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无比。


    她猛地转过身，中气十足的吼声再次响彻整个片场：


    “都愣着干嘛！动作都给我麻利点！赶紧把剩下的镜头拍完！拍完立刻收拾设备，咱们马上撤！”


    刚才还因为宋静仪突然“温柔”而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片场众人，听到这熟悉的“土匪”咆哮声，反而齐刷刷地松了口气，麻溜地开始各就各位。


    ……


    瀚海文化，陆肴的办公室。


    宋静仪被前台小姐姐领进门时，陆肴和人事总监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她进来，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宋静仪没有丝毫局促，她步履从容地走上前，脸上挂着的明媚笑容，落落大方地开口：“陆总好，总监好，没打扰你们谈事吧？”


    “宋导来得挺快，请坐。”陆肴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落座。


    很快，工作人员端来三杯温热清茶，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带合房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秒。


    人事总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语气随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宋导，上次你执导的那支mv，成品质感、镜头语言、出圈效果都很惊艳，陆总和公司这边都非常认可你的能力。今天特意请你过来，是想和你聊聊我们接下来的一个新项目。”


    “新项目”三个字一出，宋静仪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心里已经疯狂尖叫：哇~~来了来了！财神爷终于要发话了！


    但她硬生生把这股激动压了下去，面上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微笑，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人事总监看着她这副沉得住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直切正题：“不知道宋导对‘户外真人秀’这种节目形式，有什么看法？”


    宋静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户外真人秀？


    不是路爷新歌的mv吗？


    她原本以为，瀚海这次找她来，是因为路爷出了新歌，想让她继续当mv导演。毕竟上一支作品口碑热度双爆，续合作是顺理成章的事。她甚至连脑子里构思的几个新分镜都已经准备好了。


    错愕之余，她下意识侧首，看向陆肴。


    陆肴正安静地靠在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身姿挺拔清隽。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电光火石之间，宋静仪的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她瞬间反应过来——瀚海这次找她，不是为了拍mv！而是“户外真人秀”！


    想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她宋静仪也是拿过业内权威“大学生青年导演奖”、操刀过千人级别大型演出的风云人物。那时候的她，头顶光环，意气风发，满心以为凭着这身才华，迟早能在电影电视圈里大杀四方，走上人生巅峰。


    结果呢？现实反手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她才发现影视圈的水深得能把人淹死。


    大剧组的副导演、执行导演，全都是早就内定好的，根本不对外招人。就连一个小小的导演助理也是关系户，不是某某制片人的小舅子，就是某某副导演的远房表妹，她连个端茶倒水的机会都抢不到。


    后来，她退而求其次去投中型剧组。可人家要的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是那种跟过好几个大组、能随时扛雷的熟练工。像她这种刚毕业、连个完整长片都没拍过的小萌新，人家连简历都懒得翻，直接就给刷掉了。


    再后来，她只能去投短剧剧组。短剧倒是不嫌弃她这种小萌新，因为便宜、好用、能熬夜。可人家照样不要她！就因为她是个女的！


    她到现在都记得，有一次她和一个连三脚猫都不如的男导演一起去面试，对方连个完整的剧本都写不明白。可人家剧组宁愿要那个男的，也不要她这个拿过“大学生青年导演奖”的科班生！


    至于她手里那个引以为傲的“大学生青年导演奖”？在圈内老油条眼里，这种奖每年发好几个，就跟幼儿园发的小红花一样，根本不值一提。


    碰壁碰得头破血流后，宋静仪实在没办法，只能咬咬牙，自己开工作室单干。


    她满心以为，只要自己手艺好，总能在这个圈子里撕开一道口子。


    可现实再次教她做人——单干哪有那么容易？


    在这个圈子里，想接到活儿，你得有人脉、有资源，可她除了满腔热血，什么都没有。


    为了宣传，她带着兄弟们熬了几个大夜，精心剪辑了几条工作室的宣传片发到网上。结果呢？点赞量惨淡得可怜，最多也就几百。评论区里全是些“哇，真好看”、“拍得真棒”，可是连一个商务合作都没有。


    眼看工作室就要揭不开锅了，为了养活手下这帮跟兄弟，她只能彻底放下所谓的“艺术追求”，向生活低头。


    她带着团队去荒郊野岭给人拍婚庆录像，拍那种土味婚纱照——而且稍微上点档次的婚纱照人家还不舍得请他们，嫌他们不够专业。


    再后来，连这种碎活儿都找不着了。为了赚口饭吃，她甚至沦落到去给微商团队拍“喜提高铁”的短视频，举着手机仰拍，硬生生把一群喊口号的人拍出了“走向人生巅峰”的错觉。


    最后，她彻底放飞自我，去给宠物猫狗当“御用摄影师”！


    没错，就是那种要把哈士奇拍成霸总的动物写真。她得趴在地上，对着一只吐着舌头、眼神清澈愚蠢的哈士奇疯狂找角度，硬生生要把人家拍出“三分讥笑三分薄凉”的霸总气质；还得哄着脾气暴躁的吉娃娃，拍出黑帮老大的风范。


    就是靠着给猫猫狗狗当“御用摄影师”，她才勉强熬过了那段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至暗时刻。


    如果不是后来偶然接到了瀚海的这支mv，借着瀚海庞大的流量池让作品爆火，她可能早就带着兄弟们灰溜溜地转行去开宠物店了。


    虽然mv火了之后，找上门来的依然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网红和小主播，但好歹工作室活下来了。


    影视圈里有条不成文的鄙视链。


    电影导演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电视剧导演稳坐中游，短剧导演好歹能自诩一句“我在讲故事”，而综艺导演呢？在那些自诩清高的文艺片大导眼里，不过是个“只会按流程走、靠后期花字凑剧情的场工头子”，堪堪排在第四层。


    至于她自己？


    一个拍短视频的，妥妥的被死死踩在最底层。


    瀚海有意让她去导户外真人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可以直接从鄙视链的最底端，一步跨越到第四层，摇身一变成为“综艺导演”！


    宋静仪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只要她把这档真人秀给导好了，顺利跻身第四层，那离第三层的短剧导演还会远吗？再努努力，说不定哪天就能混进电视剧的圈子，彻底洗白上岸了！


    这简直是老天爷在给她发“阶层跃升”的vip体验卡！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