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校长办公室的。
走廊还是原来那条走廊,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一都变了味。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扶手,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楼梯拐角处迎面走来三个女生,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嘴贴近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脚步加快,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她现在知道了原因,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回文学院。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热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四个同事正在茶水机旁边讨论什么,看见她进来,目光先是齐齐落在她脸上,然后像被电到了一样同时移开。
有人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有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有人干脆起身走了出去。
没有人跟她打招呼。
刘玉芬僵在门口,嘴唇微颤。
大家刚才在讨论什么,她心知肚明。
刘玉芬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就这样熬到下班铃响,刘玉芬快速收拾东西出门,她怕多等一秒,自己会被这窒息的气氛压垮。
她没有开车,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行道树的光影里时明时灭。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旁边,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手机说说笑笑。
“我靠,这个教授也太不是东西了吧?自己儿子把人家女学生肚子搞大了,不去管教儿子,反倒逼人家女孩堕胎?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不是嘛,还是上大的教授呢,这种人怎么配当老师啊。”
“恶心,真的恶心。”
上大教授。逼女孩堕胎。
刘玉芬浑身一颤,脚步停住。
她想转身走开,可腿不听使唤。
那几个年轻人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剩那一句话——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在上大教了半辈子的书,最看重名声,最在意体面,最怕被人戳脊梁骨。
可现在,她的名字正被成千上万的人挂在网上唾骂。
她教过的学生会怎么看她?她带过的研究生会怎么看她?那些曾经恭敬地喊她“刘老师”的孩子,现在大概都觉得很恶心吧,巴不得和她这个导师撇清关系。
刘玉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黄浦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开,衣摆猎猎作响。
对岸陆家嘴的霓虹灯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彩色的光斑,好看得不真实。
她看着脚下的江水,像黑色的深渊。
这辈子,她什么都要强。
当学生的时候成绩要最好,当老师的时候职称要最高,评教授、做课题、带学生,样样都要走在别人前面。她以为自己站得够高了,可到头来,一个下午,就从云端掉进了泥坑。
名校教授,体面人,半辈子攒下来的名声,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一声叹息被江风吞没。
她低头凝视着江面。
这里是外滩水文码头附近,堤岸高出水面少说有十来米,连个缓冲的斜坡都没有。
江水在下面打着旋,黑得看不见底,只有岸边的景观灯在水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
她站了很久。
路过的人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得体,头发盘得整齐,站在护栏边一动不动。大概是看风景的吧。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全被江风吹散了。
她猛的翻过护栏的时候,动作一点都不犹豫。
旁边一对小情侣正在自拍,女孩举着手机找角度,男孩搂着她的肩膀。
余光里一道影子晃过去,女孩愣了一下,放下手机往栏杆那边看——空的。刚才那个站在护栏边的阿姨不见了。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看见栏杆下方的石台上多了一只平底皮鞋,鞋底朝上,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才尖叫出声。
“有人跳江了!”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
几个夜跑的小伙子扒着护栏往下看,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只往下瞅了一眼就缩回了头——太高了。
江面上溅起的那团水花正在迅速消散,隐约能看见一团深色的影子往下沉了一下,然后被浪卷着往下游漂,越来越模糊。
“快报警!”
“打110了没有?”
“打了!说七八分钟到!”
七八分钟。江面上只剩浪还在一波一波拍堤岸,溅起白色的泡沫。
那团影子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辆警车拉着警笛冲进码头。两个去拉警戒线,一个拿着强光手电往水面上扫,
一个对着对讲机喊:“水警!水警!外滩水文码头附近,落水者疑似女性,打捞船赶紧过来!”
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了五六遍,除了浑黄的浪,什么都没有。
打捞船来得很快。橘红色的船身从下游一路开上来,船头的大灯把半条江面照得雪亮。
两个水警穿着救生衣站在船舷边,拿长杆在水里探。
岸上的人伸着脖子看
。拉起的警戒线外面围了少说七八十号人,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踮着脚尖往里挤,闪光灯在人群缝隙里一亮一灭。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
打捞船还在江面上,灯柱沿着水流一遍遍扫。
快四个钟头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个年轻干警压着嗓子喊:“找到了!”
长杆捞上来一只女士平底皮鞋,皮面被江水泡得发黑,就是之前掉在石台上那只。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人才捞上来。
裹在打捞网里的女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面色灰白,嘴唇青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左手手腕上的玉镯子磕了一道裂痕,身上的衣服被江水扯得歪歪扭扭。
医务人员冲上去检查,一个年轻女医生翻看她的眼皮,又摸了摸颈动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旁边的护士把担架抬过来。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刚才还举得老高的手机,这会儿不约而同地放下来一些。
一个民警蹲在担架旁边,小心翼翼地从她随身的小挎包里翻出钱包。包是牛皮的,被水泡得软塌塌的,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身份证,凑近手电光仔细看。
“刘玉芬,女,五十五岁。”他低声念给旁边的记录员听,“家庭住址——浦东新区……”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同事:“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忽然一拍大腿:“今天热搜上那个?上大的教授?”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担架上那张灰白的脸上。